童年岁月里，家里大大小小的杂活我都推脱，唯独愿意帮母亲烧火。那个温暖的灶火坑，是整个贫寒小院里最让我贪恋的角落。
我家土坯灶台前的灶火坑不大，一侧码着干树枝、玉米芯，余下狭小的空地刚好容我蜷坐。我弓着身子，一下一下推拉老旧的木风箱，咕哒、咕哒，风声顺着风道钻进灶膛，干柴噼啪炸裂，火苗蹿起半尺高，橘红色的火光映红整张脸蛋，暖意顺着衣衫钻进骨头缝里。
早年我家没有取暖的煤炉，一进寒冬，北风顺着门缝往屋里灌，满屋都是刺骨的寒凉。守在灶火坑烧火，便是人人眼红的美差。为了抢到这份差事，我常常和妹妹吵得面红耳赤，拉扯着风箱把手互不相让。谁能坐稳灶前，谁就能独享一整晚融融暖意。
冬日天寒，烧火是人人争抢的美差。可一到盛夏酷暑，灶房闷热难当，母亲从来不肯让我靠近灶火坑。灶台密闭不通风，炉火一烧起来，狭小的灶房如同蒸笼。她总是把我赶到屋外树荫下乘凉，自己独自守在灶前忙活。遇上阴雨连绵，柴火返潮，湿柴塞进灶膛燃不起来，只冒出滚滚浓烟，呛得整个屋子雾气腾腾。浓烟裹着尘土扑面而来，母亲被烟火呛得止不住剧烈咳嗽，眼泪不停地往外淌，一双眼睛被熏得通红。黑烟沾满脸颊，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活像抹了锅底灰。酷热混着烟火气，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顺着皱纹蜿蜒滑落，整件粗布衣衫从头到脚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她一边抹眼泪，一边不停地扒拉柴火，硬生生把湿柴引燃，默默熬过烟熏火燎的煎熬。
冬天守在灶火坑烧火，不只是暖和，还能抢先尝到锅里刚出锅的吃食。我咬紧牙关使劲拉风箱，火苗越烧越旺，铁锅上方很快升腾起白茫茫的蒸汽。等到白面馍馍蒸透，母亲掀开木锅盖，滚烫的白汽扑面而来，麦面醇厚的香气瞬间填满整个屋子，直直往鼻腔里钻。我眼巴巴盯着锅里暄软的馍，喉咙不自觉地滚动。母亲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拿起铁铲拣出最热乎的一个，放进粗瓷碗里递到我手上。馍烫得我来回倒手，只能伸出指尖一点点抠着馍边小口啃，舌尖被烫得发麻，一边嘶嘶地吸气，一边舍不得停下嘴。
炒菜的光景更叫人期盼。母亲把铁锅烧得通红，倒进豆油，青烟袅袅升起，葱花、食盐落进锅里，滋啦作响。母亲掌勺的手艺在全村都数一数二，油润的韭菜鸡蛋、酱色浓稠的烧茄子，还有脆生生的凉拌黄瓜，每一样都香气扑鼻。菜刚出锅，她总会夹起一筷子趁热喂到我嘴边。滚烫的菜肴在舌尖化开，鲜香满口，我眯起双眼，浑身都透着舒坦。逢年过节炖肉时，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肉汤，肉块焖得软烂。母亲总会早早夹出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塞进我嘴里，眼角含着笑意打趣：“这下知足了吧，小馋猫。” 灶膛里余下的炭火，还能煨出无数解馋的零食。把窝头、馍片埋进红火炭里，不多时就烤出一层焦脆的硬壳，外焦里软，嚼起来满口焦香。埋进炭火里的红薯焖得通体焦黄，外皮结着一层硬饹馇，掰开之后，内里的薯肉软糯流蜜，甜得人心头发暖。还有埋在灰烬里的花生与黄豆，外壳烤得焦黑，轻轻一捻便裂开，金黄饱满的果仁入口一咬，嘎嘣脆，焦香十足，算得上童年里顶好的零嘴。 火光摇曳，灶火坑也成了我偷偷读书的小天地。趁着添柴的间隙，我把书本搁在膝盖上，借着跳动的火光默读。《连心锁》《新儿女英雄传》，还有半本没看完的《春秋》，偶尔还有一本《安徒生童话》。父亲管束素来严厉，总觉得课外书都是闲书，耽误功课。有一回，我正看得入神，他突然推门进来，看见我蹲在灶前看书，顿时怒火上涌，一把夺过书本紧紧攥在手里，扬起巴掌就要动手。母亲急忙从灶台边扑过来，死死拦住父亲，连声说好话，才替我拦下这一顿打骂。 等到父亲出门下地，母亲又悄悄把书塞回我手里，柔声叮嘱，只要功课不落下，多看几本书无妨。就靠着母亲这般庇护，一本又一本文学读物，都是在这跳动的灶火旁读完的。
岁月流转，老屋翻新，不少人家都把土灶台拆掉换成燃气灶。唯独母亲执意留住这盘老灶台，她说铁锅柴火做出来的饭菜，才有地道的烟火滋味。晚年的她依旧喜欢守在灶火坑，亲手添柴、拉动风箱。望着灶膛里熊熊燃起的火苗，看着大锅上方袅袅升腾的热气，布满皱纹的脸上，总是漾起安稳知足的笑意。
谁也未曾料到，变故来得这样仓促。母亲离世那天，她身体早已虚弱无力，却依旧强撑着起身生火做饭。她佝偻着身子坐在灶前，费力地推拉风箱，断断续续的 “咕哒” 声，在寂静的院子里飘出很远。灶火依旧旺盛，锅里的饭菜渐渐熟透，可她身子一歪，一头栽倒在滚烫的灶火边。家人慌忙把她送往医院，终究没能留住她。一灶烟火还未熄灭，疼爱我的母亲，就这样永远离开了灶台，离开了我们。
如今老屋的灶台依旧完好，只是再也没有人坐在灶前拉风箱，再也没有人偷偷给我夹一块热肉、烤一块红薯。这一方小小的灶火坑，盛满了我整个童年的暖意，藏着盛夏里母亲独自承受的烟熏酷暑，裹着母亲一辈子绵长无私的疼爱。一想起摇曳的火光与饭菜清甜的香气，慈母的音容便清晰浮现在眼前。这份独属于我的温暖，会长久沉淀在心底，伴我走完往后余生。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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