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不平，也搬不走：铁小，灵魂深处的胎记

作者：蓝智强

岳阳楼区西环线的沥青，彻底覆盖了那片故土。岳阳铁路小学，我们口中亲昵称呼的"铁小"，早已不复存在，那栋三层教学楼被尽数推平，不留寸迹。可这道刻入生命的胎记，任凭岁月侵蚀，反倒愈发清晰鲜明。

 

回望来路，这份刻骨铭心的羁绊，缘起于一次命运的挪移。

 

七岁那年，外公骤然离世，外婆别无长策，携我与姐姐迁居铁路北头小山，归至父母身边。

 

自此，我便在铁道边长大。轮轨的轰鸣、汽笛的悠长，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渗进了我的童年。

 为走出痛失外公的悲戚，转换心境、接续学业，一年级下学期，我便转学插班至岳阳铁路子弟小学一年三班(时称一连三排)，就此开启在铁小的读书生涯。班里同学大多住在铁路北头、建设南路两侧，住处紧贴铁道，日日伴着汽笛，满眼皆是市井烟火。我们这些铁路子弟，在车轮轰鸣与烟火气息中相伴朝夕。

五年铁小时光，纯粹温润，在心间留下永不消褪的印记。

校园居铁路地区腹地：南倚工务段料库与铁路医院，东接磨子山家属区，北通幼儿园、铁路食堂与老火车站。从老火车站沿先锋路、建设路慢行片刻，便到新印山家属区。

新印山的铁路俱乐部，藏尽我们少时文娱乐趣。《卖花姑娘》《英雄儿女》循环放映，银幕摇曳光影，照亮那段素朴却满心欢喜的日子。

校门东侧两道道口横贯东西，列车日夜穿行，汽笛声声不息。铁轨环抱着学堂，烟火浸润着书香，这是独属于铁小的气韵，也是我最安稳的底色。

（一）青砖校舍，晨读时光

七十年代初的铁小没有高楼，错落排布的青砖平房历经风雨，古朴沉静。黄土铺就的校园空地，晴天扬起薄尘，雨天泥泞湿滑，校舍简陋朴素，却承载我们踏实安稳的求学流年。

彼时物资紧缺，求学器具极简。一只洗得发白的军绿挎包，便是我们全部行囊：两本课本、一册练习簿、几支铅笔、一块橡皮。短到握不住的铅笔头套上竹管继续书写，勤俭惜物是全校风气。泛黄课本裹着淡淡油墨香，红色课文字句铿锵，在那晨光熹微里，悄悄埋下向善勤学的种子。

每至清晨，朗朗书声铺满校园。课本印刻鲜明时代印记，文字质朴厚重，句句入心。墨绿黑板、工整板书、簌簌飘落的粉笔灰，是最真实的课堂日常。老旧课桌刻满往届孩童的涂鸦，留存着跨越年月的童真。课堂上我们端坐凝神，认真听讲、踊跃发言，眼眸澄澈赤诚；课业之外没有题海重压，只剩孩童无忧的欢声笑语，清净安然，自在欢愉。

（二）操场嬉闹，领巾盛典

课间十分钟的黄土操场，是我们肆意嬉闹的天地。设施简陋，乐趣却从未缺少。男生结伴滚铁环、打陀螺、丢沙包、斗鸡追逐，满身尘土依旧神采飞扬；女生三两成群跳皮筋、跳房子、踢毽子，童谣婉转，岁岁欢愉。孩童心性质朴坚韧，偶有磕碰摔倒，拍去尘土便起身，从不会娇气哭闹。

校园后侧的水泥乒乓球台，是课后最热闹的去处。下课铃一响，同学们争先占位挥拍对打，清脆击球声混着阵阵欢笑，热闹不绝。同班陈岳祥球技利落、反应敏捷，攻防有度，是我们这群孩子公认的球场好手。

一九七三年六一儿童节，一场庄重集体仪式终生难忘。学校在铁路俱乐部举办庆典，统一举行佩戴红领巾仪式。当年校园传为佳话：三年级大队委唐伟民，亲手为读五年级的亲哥哥系上红领巾。弟弟为兄长授巾，兄弟二人同享荣光，一时全校传扬。那时全国仍统一称作"红小兵"，红领巾是孩童最高荣耀；"少先队"的正式恢复，已是五年之后。

（三）窑火筑校，劳动砺心

读书嬉闹之外，自力更生、勤工建校是铁小代代相传的校风。七十年代办学物资短缺，学校秉持艰苦奋斗精神，组织师生共同修缮校园。

校园东侧坡地，也就是后来三层教学楼原址、早年老厕所一带，曾自建校内砖窑。彼时新生入学不必缴纳学费，以捐献砖坯的方式助力校舍扩建。劳动课上，我们跟随老师和泥制坯、晾晒土砖、帮忙打理窑务。一双双稚嫩小手抟土成坯，经窑火高温淬炼，化作修建校舍、围筑院墙的砖瓦。

年幼躬身劳作，不惧尘土辛劳。日复一日的体力实践，让我们深知物力来之不易，在集体协作中学会团结、担当与互助，养成勤俭踏实的品性。这段窑火相伴、汗水浇灌的求学岁月，磨砺心志、滋养成长，让我受益终生。

（四）舞台流韵，笔墨生辉

课余时光丰盈多彩，书香之外，文艺舞台装点寻常。

四年级五一节，学校筹办文艺汇演，我与肖志荣、唐伟民、陈刚四人组成伴奏小组，为李育玲等女同学的歌舞《格桑花儿向太阳》配乐。课余反复排练磨合节奏，四人同心、配合默契。登台展演时歌舞舒展灵动，乐声清亮悠扬，尽显铁小学子蓬勃朝气，节目最终斩获优秀奖，成为一段温暖明媚的回忆。

笔墨耕读，亦藏儿时荣光。学校作文比赛，我随心报名参与。比赛落幕，胡小秋夺得第一，我位列第二，唐娟第三。 几册薄薄作业本作为奖励，虽微薄，却极大鼓舞了我的向学之心，自此偏爱文字、深耕笔墨，为往后研习辞赋埋下初心。半生回望，名次荣誉早已看淡，唯有儿时执笔求真、潜心读书的热忱，化作岁月里温热的念想。

（五）感念师恩，那时还小

求学路上，师恩温润绵长，岁岁铭记于心。二年级时，我的班主任是李惠清老师，她性情温和宽厚，教学勤恳尽心。校园改建期间旧屋拆除，遍地废渣，行路坎坷难走。彼时李老师产后休养未久，途经渣土小路，脚掌被锈蚀铁钉刺穿，重伤卧床许久。听闻老师受伤，全班学子满心牵挂。在排长任萍带领下，我们结伴登门探望，以稚子最纯粹的心意宽慰师长。这份质朴真挚的师生情，跨越半世，温暖如初。

年幼烂漫，亦藏儿时莽撞的遗憾。升入五年级，班主任为王先礼老师。那时还小、见识浅薄，受时代风潮影响，我与几位同学效仿黄帅，一时冲动写了王老师的大字报。当年懵懂无知，不曾读懂师长日夜教诲、默默耕耘的苦心。历经数十年岁月沉淀，回望昔日幼稚举动，心中满是愧疚自省。所幸王老师品行端正、治学严谨，后来调任长铁分局，事业顺遂，也让我多年萦绕的歉疚稍稍释然。

师恩常驻心底，而朝夕相伴的同窗、独属于铁道生活区的温情，亦是那段岁月最珍贵的馈赠。

（六）同窗相伴，轨畔温情

留在铁小的时光，藏着我最珍贵的记忆。年级里一位女同学让我印象至深，她叫何乔貌。她既是一班班长、学校大队委大队长，亦是校女篮主力中锋。她打篮球时扎着两把刷子辫，跃起投篮时辫梢飞扬。她学业常年稳居前列，德智体全面出众，是我们所有人心中的榜样。在她身上，真切看见了那个年代铁路子弟昂扬向上、积极纯粹的最好精气神。

铁路子弟魂牵梦萦的，便是邻里相依、学情相融的同窗情谊。我们同居铁路生活区，家门相近、朝夕相伴、同路往返。每日清晨结伴入校，暮色时分列队归家。平日里课业互助、文具共享、难题共解、困顿相扶，无世俗攀比浮华，无人情疏离隔阂，唯存孩童澄澈坦荡的善意与温情。

暮色将至的校园烟火，温柔治愈漫漫岁月。校门口几分钱的绿豆棒冰，是盛夏最清甜的欢喜；街边琳琅的小人书，收录《地道战》《鸡毛信》等诸多红色故事，每每驻足品读，总是流连忘返。朴素细碎的欢愉，温柔填满了七十年代铁小的日日夜夜。

（七）韶光留痕，永久珍藏

校园一遇，铸就毕生底色。枕着铁轨入眠，伴着汽笛晨起，守着青砖校舍，烂漫天真作陪。窑火炼筋骨，轨声润童心，定格此生再也复刻不得的童年。懵懂的过往、绵长的师恩、真挚的同窗，层层交织、岁岁沉淀，化作七十年代铁小温热鲜活的集体记忆，那是我此生最干净纯粹的来路。

岁月更迭，城市扩容、铁路主辅分离，铁小移交地方，更名先锋路小学。短暂办学之后，学校正式撤销，终结了绵延数十载的育人薪火。随着城市西环路建设推进，轰鸣的推土机如期而至，整片老校旧址连同残存建筑，尽数隐于沥青路基之下。

如今大道通衢，车流不息，故土旧貌已彻底换新，世间再无旧时铁小的实体校址。可每当夜深人静，或是偶然路过西环线，那青砖校舍的轮廓便浮上心头，那琅琅书声便响在耳畔。推土机推得平操场，推不平胎记；岁月搬得走校门，搬不走光阴。铁小从未远去，它永远安驻在我生命最柔软的来处。

【作者简介】

        蓝智强，岳阳楼区人，已退休，现任岳阳市辞赋学会执行副会长，中华蓝氏宗亲联谊总会名誉总会长。究心族谱，涵咏辞赋，兼作诗、文，散见于《今日头条》《湖南日报》《岳阳日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