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端午记事
文/乔春
当夏天的热风裹着迷人的艾香飘过来时,人们就知道,端午节到了。
我记忆里最早的端午,是被母亲的声音揉开的。天刚蒙着层鱼肚白,她便轻拍着我的肩膀唤:“快起来,你个懒虫,太阳都晒屁股了。”我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坐起身,腕间脚踝先触到了软乎乎的绒线,是母亲搓了半宿的花花绳——老辈人说这五彩线对应五行,要在太阳出来前系上,能避五毒、保平安,直到节后第一场雨再解下来扔到水里,就能把一年的晦气都带走。此刻红的绿的黄的拧在一处,像把刚落的彩虹缠在了身上。她又递过来个绣着小老虎的香包,针脚密密实实,塞了满满的艾草、白芷和薄荷,是老方子配的驱邪香料,挂在衣襟上,走到哪儿都带着清幽幽的香气。等我晃着脚系完绳子,瓷碗已经搁在了炕沿上,蜜枣甑糕冒着腾腾的热气,蜜渍的枣肉陷在糯香的米里,甜香直往鼻子里钻。“快趁热吃!”母亲的话音刚落,这时就见父亲掀了帘子进来,手里攥着一把带着露水珠的艾草。“艾束高悬门楣上,恰似利剑斩千邪”,父亲按照老规矩把艾草往门楣两边一挂,清爽的艾香瞬间漫了满屋子。晨光恰好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艾叶草的锯齿边儿上,闪着细碎的光,那是我童年里最鲜亮的节日底色。
那时候我还不懂端午的深意,只知道有好吃的甑糕,有好看的花绳,有满屋子好闻的香气,日子甜得像口里含了颗糖。直到后来读了书,听老人讲起屈原抱石投汨罗的故事,讲起千年前楚地百姓划着龙舟投粽祭江的传说,讲起各地沿袭千年的端午习俗:挂艾草、系五彩、佩香囊、食粽、饮雄黄酒,这些代代相传的仪式里,藏着的不只是对先贤的追思,更有对阖家安康、岁稔年丰的朴素祈愿。我才慢慢明白,这一根根花绳、一个个香包、一捆捆艾草里,藏着的是中国人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心意:把对家人的牵挂,对日子的期许,都缝进了这些细碎的习俗里,一年又一年,传得久了,就成了刻在骨血里的念想。
这份念想,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传到了我自己现在的小家里。老婆是个心细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在我家责任田顶头的田垄上,悄悄栽下了几株艾草。今年端午前一天,天下着雨,我还念叨着,要去街上买几把艾草回来挂。老婆笑着拦我:“不用了,有时街上卖的那也不一定是真艾草,有人把蒿草当成了艾。你干脆去到咱地头割去。”我揣着疑惑往田埂走,远远就看见那一片深绿的影子,几十株艾草长得旺实,杆粗叶大,风一吹就晃着叶子沙沙响,伸手一摸,叶片上覆着层细细的白绒,指尖刚碰到,浓郁的香气就沾了满手,比记忆里父亲摘的那把还要香。
我昨天下午冒着零星小雨割回了艾草,刚进巷口就被邻居们瞧见了,你拿几株我拿几株,艾草转眼就被分出去了大半。
今早起来,我用红绳子把剩下的艾草扎成小捆,往门楣上一挂,清冽的香气立刻漫了满院。屋子里也热闹着,妻子正给孩子们手腕上系花花绳,衣襟上别着她刚缝好的香包,两个小家伙蹦蹦跳跳的,像我小时候那样,晃着胳膊比谁的花绳颜色更好看。厨房的蒸笼掀开了盖,甑糕的甜香混着艾香飘得满屋子都是,一家人围在桌前吃着甑糕说笑,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艾草的香气,和几十年前那个清晨的味道,一模一样美好。
原来节日从来不是什么复杂的仪式,是一辈辈人把心里的温软,揉进了这些细碎的习俗里。母亲缝的香包,父亲插的艾草;妻子种在田埂上的青苗,孩子们衣襟上晃着充满香气的香包。这些藏在烟火里的传承,才是端午最动人的意义。就像那束年年都要挂在门楣上的艾草,不管过了多少年,只要香气一飘起来,我们就知道,家在这儿,牵挂在这儿,安稳的日子,也在这儿。正是:艾草年年如故,家人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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