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个发霉的粽子
文/巩钊
六十年代末期的关中农村,人们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整年整月以粗粮充饥,吃一顿白面都是奢望,端午的粽子,更是一年到头难得一见的稀罕吃食。
那年端午前夕,四合的外婆送来一小捆苇叶,四合妈用家里仅有的一点小米,勉强包出一些粽子,端午节早上起来,弟兄五个饱吃了一顿,剩下的弟兄们平分,四合只分到了三个粽子。
这三个粽子用料简陋,没有蜜枣,没有白糖,纯粹是粗糙的小米裹在青苇叶里,蒸煮出来只有淡淡的小米味道。四合那年才十三岁,正是长身体、嘴馋的年纪,可他捧着粽子,半天舍不得咬上一口。想藏起来又怕被哥弟们发现,思来想去,寻了个最隐蔽的藏处 —— 自己那床打满补丁的旧棉被里。便爬上摞被子的织布机顶上,小心翼翼把粽子裹好塞进去,压在被子的最深处,想着每日干完活回来,偷偷吃上一个,慢慢细品这份难得的享受。
藏好了粽子,四合便背上竹背篓去河边捞水草喂猪。那年雨水多,河道水位连日上涨,大人们都叮嘱孩子远离深水滩,可四合一心想多捞些水草,让猪圈那个没迟到早叫唤个不停的猪吃饱些,趁早饭后大人下地干活的时候,独自一人往河湾深处走去。
悲剧来得猝不及防。刚下过雨的河岸上留下了许多的小水坑,为了躲避水坑,要不简断地跳着往前走。突然间,他脚下湿滑的淤泥一滑,整个人掉进了湍急的深水里,单薄的身躯根本抵不住水流冲击。等到下游人发现水里有人在上下飘浮,下水打捞上来时,少年早已没了气息。
噩耗传回小院,母亲瞬间瘫倒在地,撕心裂肺的哭声飘满整条街巷。五个儿子,懂事隐忍的四合就这样没了。接连几日,全家沉浸在无边的哀痛中,忙着置办简单后事,接待前来安慰的乡邻,所有人心里乱糟糟的,谁都记不起那三个被藏在被褥里的粽子。
整整五天过去,悲伤稍稍平复,母亲强撑着虚脱的身子,打算把四合的遗物收拾一下。这孩子一生没几件像样物件,只有一床伴随他多年的旧棉被。她慢慢打开破被被,一股刺鼻的霉腐气味骤然扑面而来。
被子中间,静静躺着那三个粽子。原本青绿的苇叶发黑发黏,紧紧粘连在一起,糜子馅料爬满一层灰白的霉斑,摸上去软烂黏手,早就彻底腐烂,再也无法入口。
母亲颤抖着手,轻轻托起霉变的粽子,两行眼泪不断砸在斑驳的粽叶上。她清晰记得端午那日,四合拿到粽子时发亮的眼睛,他反复摩挲粽叶,舍不得下嘴,满心欢喜藏起来,想慢慢享用。可清贫岁月里孩子心心念念的一点甜,藏到发霉腐烂,到最后一口都没能吃到。
母亲抱着三个坏掉的粽子,坐在空荡荡的土炕边放声痛哭。旁人只道惋惜少年早逝,唯有她明白这三只粽子里藏着多大心酸。常年缺衣少食,孩子一辈子没享过半点福,连几个小小的小米粽子,都没能吃到嘴里。
窗外晚风穿过院墙,呜呜作响,像是少年未尽的遗憾。母亲最终把三个发霉的粽子埋在了四合身边,让它陪着四合小小的坟茔,以圆他的梦想。数十年岁月匆匆流逝,每逢端午,家家户户粽香四溢,母亲总会独自拿着几个粽子走到四合坟墓旁边,为四合剥开粽叶,然后静静伫立,看着四合大口大口的吞咽粽子。
那三个长满霉斑的粽子,成了刻在四合母亲心底永远抹不去的伤痛。贫瘠年代的一口吃食,藏着一个少年朴素的心愿,也藏着一位母亲余生绵长、无处安放的悲痛,年年端午,想起她的四合,便心酸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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