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基鱼塘：共生智慧与传承之路
湖州职业技术学院 韩玉芬
2025年10月17日，联合国旅游组织第五届“最佳旅游乡村”颁奖仪式在浙江省湖州市安吉县举行。该评选致力于通过旅游业推动乡村文化遗产保护与可持续发展，现场揭晓了2025年度全球“最佳旅游乡村”名单。位于浙江省湖州市南浔区的荻港村，凭借独特的桑基鱼塘系统与丰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从全球众多乡村中脱颖而出，成功跻身2025年度“最佳旅游乡村”之列。它与2021年首批入选的安吉余村交相辉映，共同构成湖州的“双子星”名片，生动展现了湖州深耕农文旅融合、践行绿色可持续发展的多元探索。
在湖州，桑基鱼塘远不止不止是水乡风光，更是一卷鲜活的千年农耕文明长卷。沉淀其中的古老生态智慧，让它成为穿越岁月的农业活化石，向世界传递永续发展的恒久价值。今天，让我们一同穿越千年，解码浙江湖州桑基鱼塘系统中的循环智慧，探寻这一古老农业模式为现代社会发展留下的生态密钥与长远启迪。
一、千年智慧，一脉相承——湖州桑基鱼塘的历史密码
湖州桑基鱼塘并非孤立的农业景观，它扎根于千年传承的太湖溇港水利脉络，是本地先民治水营田智慧凝聚而成的传世成果。这片水乡田园似一部镌刻于水土之上的活态史书，默默见证着古代水利与农业系统的高度协同，也为今天探索农业可持续路径提供了珍贵而鲜活的范本。
凭借太湖地域独有的水利营造巧思，湖州溇港织就 “溇接太湖、港通内河” 的细密水网，不仅构筑起一方防洪调蓄、农田灌溉的生存命脉，更催生了“桑基鱼塘”这一生态农业典范。这套农耕体系在延续千年的农业体系中，实现了水土与万物和谐共生，种养环节循环互补、相得益彰，尽显自然与人力相融的巧妙。图1所示是太湖地区湖州地区太湖溇港古今对比图。
历史上，湖州先民为适应低洼积水的自然环境，开创性地修筑起“五里七里一纵浦，七里十里一横塘”的溇港水利系统，成功实现了旱涝调控。他们顺势而为，将洼地深挖为鱼塘，掘出的泥土堆垒成坚固塘基。这一巧妙举措，不仅有效抵御了洪涝侵袭，更逐步演进出“溇港圩田”与“桑基鱼塘”等多层次复合农业生态。
在这套系统里，资源循环不息：废弃物化为滋养，农田自成生态。它生动勾勒出一幅人与自然共生共荣的图景，书写了中国农耕文明中独具特色的和谐篇章。
图 1 湖州地区太湖溇港古今对比图（图片提供：王旭强）
“山从天目成群出，水傍太湖分港流”，宋末元初诗人戴表元在《湖州》一诗中，精准勾勒出湖州独特的地形地貌。这里集山川、丘陵与水乡平原于一体，地势自西南向东北倾斜（如图2所示）。自西南天目余脉眺望东北太湖，可见低山丘陵起伏，河网湖塘密布，构成一幅层次丰盈的自然长卷。东部与南部平原更是水网交织，湖荡群集，墩岛错落其间，这属于典型的“湖荡低洼圩田”地貌，素有“水乡泽国”之誉。加之气候温润、水源丰沛、土质肥沃，共同为这片土地注入了丰饶物产与不竭生机。
“土人不独田禾为重，而以鱼蚕为业。”面对洼地纵横的自然环境，当地先民采取了一种朴素而高明的改造方式——挖池筑基：低处蓄水为塘，高处培土为基，塘中养鱼，基上植桑。在这片水乡泽国之中，他们依势造田，理水兴农，逐步构建起桑连塘、塘养鱼、鱼肥桑的有机循环。桑地与池塘相连相倚，育桑与养鱼相辅相成。桑树如“摇钱树”，鱼塘似“聚宝盆”，两者相依相生，形成一种自足的农业生态。
在日复一日的实践中，先民们不断积累经验，摸索出资源高效循环的内在规律。他们不仅实现了与自然的和谐共生，更将这片土地塑造为名副其实的“鱼米之乡”与“丝绸之府”，并积淀出底蕴深厚的蚕桑鱼文化。
这一切，正是湖州先民顺应自然、借力自然、回馈自然的智慧结晶。
图 2 杭嘉湖平原地形及水系示意图
这一系统还孕育出独特的人工湿地生态景观，其中记录的物种超过280种，展现出丰富的生物多样性。它不仅构建了从遗传到生态系统的完整多样性层级，更形成了高效的物质与能量多级循环利用体系。
在调节区域小气候上，这套系统犹如一位精妙的自然调节师：桑基鱼塘中连片的水域与繁茂植被，借蒸腾之力将湿润气息源源不断送入空中，显著增加空气湿度，同时有效减缓蒸发损耗，增强了地表与地下水资源的涵养能力，无形中强化了地表与地下水的涵养之能。而塘中水体通过自然下渗，持续补给地下蓄水层，犹如一个巨大的“天然蓄水库”，默默维系着区域地下水位，保障着长远的供水安全。这份源于湖州本土传统生态智慧的实践，亦为当今全球湿地保护与利用贡献了珍贵的中国方案。
湖州桑基鱼塘系统凝结着先民世代相传的勤劳与智慧，堪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璀璨瑰宝。它既是湖州蚕桑、丝绸与渔业的所在，更是当地农业生产的根基，成为经济持续前行、不断发展的源泉。
这套系统起于低洼湿地的因地制宜，成于代代农人的生计所系，是中华先民认识自然、师法自然、与自然共生的不朽杰作。千年流转，这份农耕智慧并未因时光褪色，反而在当代语境中焕发出愈加夺目的光芒
二、千年农遗，世界瞩目——湖州桑基鱼塘荣膺国际“金名片”
湖州桑基鱼塘系统坐落于湖州市南浔区西部，现存桑地6万亩、鱼塘15万亩，是我国传统桑基鱼塘中分布最集中、规模最大、保存最完好的区域。
这里鱼塘纵横交错，水光潋滟；阡陌蜿蜒相连，风光如诗如画。从空中俯瞰，那一片片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鱼塘，宛如被精心打磨的碧玉明镜，静静倒映着天光云影。每逢春夏，塘畔成排的桑树舒展新绿，郁郁葱葱，与粼粼波光相映成趣；沃野之上，桑叶苍翠欲滴，满目生机勃发，尽显盎然生机。（如图 3所示）
图 3 湖州荻港桑基鱼塘景色1 （图片提供：荻港渔庄）
正因如此，桑基鱼塘系统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盛赞为 “世间少有美景，良性循环典范”。
在湖州桑基鱼塘系统的肌理间，还镶嵌着众多拥有千年历史的水乡古村落。这些村落依河而居，因水成街，缘水兴市——粉墙黛瓦映碧波，小桥流水连巷陌，酒肆茶楼错落其间，共同勾勒出浓郁的江南水镇风情。
这片湖泽交汇的灵秀水土，深藏于钟灵毓秀的江南一隅，滋养出绵延千载的繁华。河岸旁，廊屋蜿蜒连绵，商铺鳞次栉比；碧波间，舟楫轻摇往来，清波温柔拍岸，动静之间，交织成一幅生生不息的江南水乡画卷。古村落中袅袅升起的人间烟火，人文景观里沉淀的岁月厚重，与桑基鱼塘系统所呈现的生态智慧，在此浑然交融。不仅晕染出江南水乡独有的唯美意境，更铺展为一幅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诗意长卷。（图 4）
湖州桑基鱼塘这片水乡深处的生态沃土，孕育了鱼文化、蚕桑丝绸文化、桥船文化、古村落文化以及耕读文化，涵养出一方丰厚的人文气象。守护这套千年传承的系统，既是对先民智慧的敬畏与接续，更是将循环共生的生态理念融入当代发展的时代使命。
图 4 湖州荻港桑基鱼塘景色2（图片提供：荻港渔庄）
20世纪80年代后，随着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市场浪潮与产业变局交织而来，这套曾滋养千家万户的古老生产模式日渐式微。蚕桑效益持续下滑，养蚕人逐年减少；渔业投入锐减，鱼塘或被改作育珠，或日渐荒芜。为增加收入，农户们纷纷弃蚕从商、外出务工或兴办企业，谋求新的生计。
更令人痛心的是，维系系统千年的生态链条由此断裂：清塘淤泥不再还田肥桑，桑地转而依赖化肥，致使塘泥淤积、表土流失，河道日渐壅塞，水质不断恶化。昔日“水活鱼肥”的丰饶景象的生动景象渐渐褪色。乡亲们看在眼里，痛在心头，一句“鱼塘像盆子，塘埂如筷子”，道尽了无奈与惋惜。
产业凋敝与生态退化相互交织，不仅令鱼桑经济元气大伤，更动摇了这一古老系统千百年来赖以存续的生态根基，“桑基—鱼塘”的精妙循环面临断裂。守护桑基鱼塘——这项凝聚着先民生存智慧的农业文化遗产，已成为一项刻不容缓的时代使命。
1986年，中共湖州市郊区菱湖分区委员会抽调专人对辖区内鱼塘及承包户的经营状况进行了深入调查，并在此基础上写成了《关于对桑基鱼塘进行再改造的意见》，上报至浙江省水产局。该报告引起省水产局的高度重视，随即向有关市、地、县水产局转发此文件（图5），并在批示中指出：
中共湖州市郊区菱湖分区委《关于对桑基鱼塘进行再改造的意见》很好。我们认为，其所反映的问题，在别的地区也普遍存在；所提的再改造意见也很宝贵，可供各地参考。
与此同时，这份文件还被抄送国家农牧渔业部水产局淡水养殖处及浙江省人民政府办公厅农业处，足见浙江省水产局对桑基鱼塘保护与改造工作的高度重视。
图 5 浙江省水产局文件：渔淡(87)第2号 进入21世纪，随着全球对可持续农业的日益重视，桑基鱼塘作为活态传承的生态典范，其价值愈益彰显。2004年6月，湖州市菱湖镇射中村被联合国粮农组织（FAO）亚太地区综合养鱼培训中心正式指定为桑基鱼塘永久教学基地，标志着该系统从湖州地方实践跃升为国际认可的农业文明样本。
为传承桑基鱼塘“天人合一、利用厚生”的生态智慧，推动其古为今用，助力现代农业可持续发展，并向世界传播中华农耕文明，新世纪伊始，在本地专家与热心人士的倡议推动下，湖州市正式启动了桑基鱼塘保护与农业文化遗产申报工作。此举得到了科研院所、涉农企业及广大农户的积极响应与持续支持。
2013年，原农业部在全国范围内开展农业文化遗产发掘工作，湖州桑基鱼塘因其历史悠久、产品独特、生物资源丰富、技术知识体系完善及美学文化价值突出，被正式纳入国家保护视野，获得有关部门的高度重视。
在专家指导下，湖州市双轨并进、双向发力：一方面加快农业文化遗产申报进程，另一方面抓紧深化桑基鱼塘动态保护与适应性管理研究。市委市政府持续健全遗产保护的政策保障与工作机制，构建起“政府主导、多方参与、分级管理”的保护格局，并以此为牵引，逐步串联起保护、开发、传承相互赋能的完整产业链，让古老的桑基鱼塘在动态保护中焕发活力，在永续利用中赓续文脉。
申遗工作本身就是最好的宣传推广。在核心保护区企业荻港渔庄的积极支持下，湖州市率先建立“政产学研”协同机制，通过创设全国首个“农业文化遗产院士专家工作站”、出台《湖州市桑基鱼塘系统保护规定》等务实举措，构建起“法规+机构+技术”三位一体的保护体系，为“浙江湖州桑基鱼塘系统”申报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GIAHS）提供了坚实的战略智库保障。
与此同时，在湖州市的鼎力支持下，荻港渔庄主动作为、多维发力：兴建桑基鱼塘历史文化馆，让千年农遗“有物可看”；承办东亚地区农业文化遗产研讨会，让国际经验“有台可论”；出版系统研究著作，让智慧结晶“有书可传”。一系列务实之举，串起了遗产价值挖掘、科技成果转化与活态传承传播的完整链条，让古老的桑基鱼塘从历史深处走向公众视野，走向世界舞台。
矢志耕耘，终有所成。2014年6月，湖州桑基鱼塘系统入选“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首获国家级认证；2017年11月，经联合国粮农组织（FAO）严格评审，“浙江湖州桑基鱼塘系统”正式跻身“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GIAHS）行列。千年农耕智慧，终获世界回响。
2018年4月19日，在意大利罗马举办的“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国际论坛”上，联合国粮农组织（FAO）正式向“浙江湖州桑基鱼塘系统”授予“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GIAHS）”证书（图7）。湖州桑基鱼塘成功完成了从“中国遗产”到“世界遗产”的跨越，保护与开发并重的新阶段由此开启。
图 7 浙江湖州桑基鱼塘系统世界农业文化遗产标志（图片提供：荻港渔庄）
三、传承开发并举，焕活桑基智慧
湖州市政府坚持“保护优先、适度利用，多方参与、惠益共享”原则，以机制创新、科技赋能与产业融合为驱动，探索出一条传统农业遗产保护与乡村振兴协同并进的新路径，将农耕文化的保护传承深度融入现代农业、美丽乡村建设、生态文明及农民创新创业，有力推动了桑基鱼塘系统的活态传承与可持续发展。
首先，在核心区域对桑基鱼塘进行适度保留与小规模培育；其次，在保障生物多样性、维系“桑茂、蚕盛、鱼旺”水乡胜景的基础上，系统实施景观优化，并大力发展休闲旅游与体验项目，推动多维度的综合开发。当地民众立足当代发展需求，探索创新保护性开发路径，既通过活化展示传承先民生态智慧，更依托产业融合促进村民增收致富，构建了农业文化遗产可持续发展的新时代模式。
位于核心保护区荻港村的荻港渔庄，全程参与了湖州桑基鱼塘的农业文化遗产保护工作。在政府与专家的支持下，渔庄以“保护桑基鱼塘品牌，传承千年鱼文化”为核心，创新经营模式，立足乡村体验与历史文化展示，深耕休闲观光农业。它既向游客生动诠释了农耕遗产精髓，又将自身与古村旅游资源有机串联，整合桑基鱼塘的文化、历史与景观资源，成功塑造出特色鲜明的生态品牌，赢得了政府与社会的高度认可，并取得了显著的市场成效。形成一个农文旅多功能融合的产业综合体样板，也为乡村振兴发展和本土特色产业打开了面向世界的窗口。
同时，当地积极拓展“农业遗产+”模式，大力发展特色创意农业，成功培育出桑蚕文创、生态旅游、绿色食品加工等新业态。其中，“湖桑茶”品牌曾亮相罗马粮农组织活动，桑基塘鱼荣获国家农产品地理标志认证，显著带动了周边农户增收。系统内已形成研学培训、非遗体验、亚运文化展示等多种特色项目。此外，在荻港渔庄的支持下，当地将节庆与民俗深度融合，连续成功举办多届鱼文化节，充分彰显了桑基鱼塘核心区的文化魅力。每年节庆期间，大量游客慕名而来，体验鱼桑文化与丝绸文化的独特魅力，品尝地方特色美食。2017 年 11 月，该节庆被国家农业部认定为“全国示范性渔业节庆活动”，成为湖州讲好农遗中国故事的生动实践。
农业文化遗产的保护传承，既依赖当地社区的内生动力，更需激发年轻一代的认同与热爱这一长远关键。为此，荻港渔庄系统打造了桑基鱼塘主题研学基地，将其深度融入南浔长三角亲子乐园规划。基地以农事季节为主线，系统开展从桑蚕到渔获的全程体验，并创新开发鱼骨画、蚕茧工艺等文化手工，实现了知识传授与价值引领的深度融合。目前，基地已成功吸引长三角大量中小学生及国际访客，成为极具影响力的研学目的地。
数年来，荻港渔庄连续举办国际研讨会、专题研修班，接待联合国粮农组织专家考察团，其保护经验被纳入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典型案例库。
2022年7月，习近平总书记向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大会致贺信，强调“坚持在发掘中保护、在利用中传承，不断推进农业文化遗产保护实践”。湖州桑基鱼塘系统民众的本土实践，正是对这一科学理念的生动诠释。本次会议期间，“湖州桑基鱼塘”系统被列为现场考察点，来自22个国家驻华使馆和国际组织驻华机构的33位外宾专程前来湖州荻港考察参观。
考察当日，与会官员、驻华使节、国际组织代表及专家学者们顶着酷热，兴致盎然地走进“湖州桑基鱼塘系统”核心区。他们认真观看图片展陈，了解系统历史脉络；实地走访塘基风貌，观摩蚕宝宝养殖与古法缫丝、纺织等活态演示；并详细考察了国家农产品地理标志保护产品“桑基塘鱼”的养殖与捕捞过程。外宾们对这套精妙的循环农业体系表现出浓厚兴趣，给予高度评价。（图8）值得一提的是，当地的鱼桑文化民俗表演因兼具观赏性及文化性也深受外宾青睐。
图6 2022年7月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大会外宾走访考察“浙江湖州桑基鱼塘系统”（图片提供：荻港渔庄）
在2025年7月14日召开的联合国可持续发展高级别政治论坛上，湖州代表受邀出席并分享了当地在“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引领下的可持续发展实践。桑基鱼塘系统作为千年循环农业智慧的当代传承，被列为“在湖州看见美丽中国”的典型案例，向世界作了重点推介。
2025年10月，荻港村正是凭借千年桑基鱼塘系统这一独特的生态景观，成功荣膺全球“最佳旅游乡村”。这块崭新的“金名片”，必将吸引更多游客纷至沓来，亲身体验这一世界级农业文化遗产的独特魅力。
编审：吴宝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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