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二、 桑茂鱼肥,生生不息
湖州职业技术学院 韩玉芬
“沟塍堕微溜,桑柘含疎烟。处处倚蚕箔,家家下鱼筌”;“岸上桑成行,塘里鱼儿跃,树上挂珍珠(白扁豆),水上躺元宝(菱角)”—— 这些流传的诗句与民谣,不仅是往昔田园风光的生动剪影,更勾勒出桑基鱼塘系统早年和谐共生的生产画卷。
千百年来,在这片土地上世代耕耘的湖州先民,通过精耕细作与不断探索,积累、传承并创新出一套独具特色的生态农业经验。作为备受瞩目的世界农业文化遗产,其核心价值正蕴藏于那精妙绝伦的生态循环体系之中。
一、因地制宜:多种经营、共生共荣的大生产循环过程
在人多地少的水乡地区,当地先民遵循生物互生互养原理,构建“农 — 渔(畜禽)— 农”复合生态系统,通过“塘基种桑—桑叶饲蚕—蚕沙养鱼—鱼粪肥塘—塘泥壅桑”的物质闭环,实现了桑、蚕、鱼、畜禽等资源循环再生,形成多层次立体可持续农业模式。这种生产环节有机耦合的生态循环设计,是其核心价值与突出亮点。
经长期演变,桑基鱼塘模式实现桑、蚕、鱼、粮、畜全面发展,整合种养环节与农、牧、渔产业,各环节依存互动、有机衔接,形成兼具物质循环与能量流动的完整科学化人工生态系统。
春夏季桑叶养蚕养羊(秋冬季的老桑叶则给湖羊作为冬季饲料)产生的蚕沙、蚕蛹及羊粪,部分投入鱼池(少量作鱼饲料,其余用来肥塘滋养浮游生物供鱼类食用),部分蚕沙还可喂羊或壅桑。鱼的排泄物与残饵沉底成淤,农民每年冬季清塘时,塘泥被运至塘基作桑树或农作物的肥料,“池中淤泥,每岁起之以培桑竹,则桑竹茂,而池益深矣”。桑地施用了塘泥,桑叶增产,可多养蚕;鱼塘清淤后水质改善、蓄水量增加,能提升鱼产量。由此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良性循环。(如图1所示)聪明的先民巧妙地将塘基设计成梯形桑地,一方面可多种桑树并可充分利用阳光,还便于土壤中的肥料随雨水冲刷流回鱼塘,促进鱼类生长。

图 1 湖州桑基鱼塘系统生态循环模式图
“鱼多论斗卖、菱好及时栽”,“丛丛菱叶随波起,朵朵菱花背日开”。人们还在鱼塘水面种菱。菱角收获后的菱蔓用作冬季的羊饲料,老菱叶根茎是壅桑的好肥料,菱角兼具粮果之用,是当地乡民副业收入之一。种菱水域因菱的茎叶根腐烂沉积,塘泥更加肥沃,是桑地重要肥源;且底层物种如螺、蚬、蚌较多、溶氧量更高,能有效清洁水环境,故水体清澈透明,“湖中菱好鱼自肥”,鱼塘里种菱即可净化水质,又可增加收入,可谓一举两得。图2是秋季菱角成熟季节湖州水乡农民划着菱桶采摘菱角。

图 2 湖州水乡农民采摘菱角(摄影:王力敏)
人粪、猪粪、蚕沙、羊耘(羊排泄物与厩中垫草的混合物)和塘泥可作为稻田、菜地的优质肥料,人们还经常罱河底淤泥作为田地的肥料。种稻麦、养猪羊、栽桑养蚕、池塘养鱼,农林牧副渔各业由此有机关联,日常生产生活中多项资源相互转换、各尽其用。
整个系统高效利用土、肥、水、光、气等条件:种植业、畜牧业为养鱼提供优质饲料和肥料,养殖水体则将其转化为鱼产品,同时为种植业提供大量有机淤泥;系统内多余营养与废弃物循环利用,推动池塘、塘基、蚕桑业、畜牧业间物质能量良性循环,间接扩大了对自然界初级生产量的利用范围,提高了农作物初级生产量的总体利用率,实现桑、蚕、鱼、粮、畜全面发展,形成相互依存、相互促进的有机整体,构建出契合当地自然特点的农业生态。(如图3所示)
20 世纪 80 年代,农史界前辈游修龄先生从生态学视角深入剖析了太湖地区粮、桑、渔、畜综合经营模式。他指出,该模式将动植物生产与有机废物循环从田地拓展至水域,构建了水陆资源综合循环利用体系。通过这一系列循环,粮食、蚕桑、鱼菱、猪羊等生产环节构成了紧密互援的食物网,各环节废弃物均参与有机质再循环,由此产出粮食、蚕丝、畜禽肉、鱼虾、菱角、羔皮等多元产品。这是中国传统农业高效充分利用太阳能的高度成就。

图 3 桑基鱼塘生态模式循环示意图
图3所示的桑基鱼塘生态循环系统中,展示了整个塘基系统水土养分的立体交换过程,系统实现了废弃物(秸秆/粪便/蚕沙/塘泥)100%的循环利用。整个系统具有物质闭环(有机质零流失)、能量梯级利用(营养层级传递)、空间互补(塘基立体结构)以及污染零排放(无废弃物产生)的特点。
因各类农业资源配置合理、利用充分,最终实现粮丰、畜壮、桑茂、蚕旺、鱼肥的理想效果。这一系统是中国传统农业精耕细作与高效生态农业的典范,凝聚了水乡农民的智慧,为太湖及周边生态保护与经济可持续发展发挥了重要作用,在我国农业生态发展史上留下了光辉一页。
二、桑基鱼塘——典范循环子系统
湖州水乡种桑养蚕与养鱼业长期发达,且收益较高,所谓 “两利俱全,十倍禾稼”。这两项副业早年的经济价值是普通农田的数倍,为当地百姓带来了可观收益。其中,“挖深鱼塘、垫高塘基、塘基植桑、塘泥肥桑、蚕沙下塘,池中养鱼、鱼粪肥塘、塘泥壅桑” 的桑基鱼塘良性循环堪称典范,影响尤为突出和广泛。
不过,这一循环只是当地整个生产体系中较为突出的子系统,且与其他生产环节紧密相连。因此,我们提及湖州桑基鱼塘系统,通常有狭义和广义之分:狭义指本地桑—蚕—鱼的内部循环生产体系;广义则涵盖本地区桑、蚕、鱼、粮、畜构成的整个大循环生态生产模式。
在桑基鱼塘系统中,种桑、养蚕、养鱼相互配合,人们能充分利用水土资源,释放生产潜力。通过鱼塘,桑蚕的废弃物或副产品可转化为高蛋白的鲜鱼。据专家测算,每亩桑叶产量 1000—1500 公斤,每年养蚕 4 次可产茧 80—180 公斤、蚕蛹 64—96 公斤;按每 2 公斤蚕蛹或 8 公斤蚕沙养 1 公斤鲜鱼计算,每亩桑地的副产品可转化为鲜鱼 70—105 公斤。
因施肥充分,各类作物产量也显著提高。据统计,清初嘉湖地区水稻亩产近 400 斤,比唐朝翻了一番还多。
清末荻港人章震福在其所著的《农家言》中,专门记载了家乡桑基鱼塘挖深鱼塘、垫高塘基的操作过程(图4):
业户于鱼既打捞净尽之后,即将池内之水用水车踏干,池内野鱼及有害鱼之物,尽行除去,再将池底之乱泥挖起,翻上地面,以培桑树,又将池之四角用池内稍硬之泥帮贴,令其结实整齐,然后再将外河之水开深沟放进,以便再行蓄鱼。

图 4 荻港人章震福所撰《农家言》中关于挖深鱼塘、垫高塘基的记载
民国时期,水产技术人员来湖州菱湖考察养鱼时也注意到当地“鱼池堤岸,遍种桑树,养鱼者家中之亦莫不饲蚕”的现象。
这种科学的生产循环与饲养模式,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当地先民人们在长期生产劳动中摸索总结的成果,既体现了中国传统农业思想的深刻影响,更是世代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
湖州桑基鱼塘系统所体现的资源节约、循环利用、精耕细作、化有限为无限的生产方式,正是中国传统农业中蕴含的宝贵遗产——可持续生产理念。这一理念值得大力弘扬与传承,亦是农业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初衷与核心价值所在。
20世纪80年代初,美国学者阿尔温·托夫勒(A.Toffler)曾将曾将美国科研人员进行的多项生态农业试验视为第三次浪潮中“以异乎寻常的方向引导未来的农业”例子。这些试验包括:将河虾、鮰鱼、鳟鱼与黄瓜、莴苣等蔬菜共养(利用虾鱼排泄物为蔬菜施肥),以及在鱼池上方架设鸡舍养鸡(利用鸡粪滋养池中水草,再由鱼类摄食),以此实现动植物间的能量循环。而事实上,中国太湖地区的先民早已创造类似的有机生态生产方式,并在长期实践中持续完善。
编审:吴宝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