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漋渡口的前世今生

作者：郑运官

     蜿蜒的永漋河缓缓淌过江汉平原腹地，静静滋养着永漋这方水土。闻名百里的永漋古渡口，便是这条河道之上，沉淀了数百年人间烟火的风物地标。世人习惯称其为永漋渡口，殊不知常年撑船摆渡、日夜在此值守的艄公，全都来自河对岸的新集村。古渡缘起于何朝何代，早已无从精准考证，它仅凭一叶扁舟隔断流水、连通两岸，以一己之力托举着一方商贸流通，维系着乡土人情往来。直到2015年永漋河大桥凌空落成，这座古渡才走完漫长的岁月征程，将往日的喧嚣繁华与脉脉温情，永久珍藏在一代代乡民的记忆深处。

    河岸残存的石碑，为渡口的源头留下了几缕模糊线索，碑文记载各有说法，有言渡口肇始于李家湾，也有版本归于谢家湾，亦有石刻文字将其归属郑家湾。历经数次权属更迭，最终郑家湾族人守护渡口的岁月最为悠长，成为这座古渡当之无愧的守望者。没有确切的始建纪年，没有轰轰烈烈的兴建史，永漋渡口就这样扎根河滩淤泥之间，以最质朴的人力摆渡方式，陪着两岸百姓栉风沐雨，走过数百年沧海桑田。

  在老一辈人的童年回望里，早年的渡口简陋却充满温情。一艘原木打造的窄小渡船，几根被岁月摩挲得光滑温润的竹篙，再由郑家湾数位艄公轮流值守，便架起了两岸民众出行的水上通道。全程依靠人力撑篙摆渡，春夏秋冬，晨昏寒暑，从无间断。最让人感念于心的，是艄公与生俱来的厚道。哪怕是霜风刺骨的冬夜，只要对岸传来行人渡河的呼喊，艄公便即刻摇着小舟，悄然划向滩边接应。这份根植乡土的善良，是古渡最动人的底色。

    初代小木船体量局促，船舱以隔板分隔，只在上面平铺几块木板充当落脚之处，最多仅能容纳十余人。小船吃水浅、稳定性差，行人一脚踏上船板，船体便左右摇晃；若是农户牵着骡马牲畜登船，颠簸之感更为强烈，乘客只能攥紧船舷，彼此搀扶着稳住身形。渡船横向停靠岸边时，艄公总要手持粗壮竹篙死死抵住船身中部，将小舟牢牢固定在滩头，抵御水流冲击，守护乡民上下船只的安全。

     河道两岸分别搭建着简易售票亭，村干部体恤村中残弱群体，特意安排他们在此售票，为生计困难的乡亲谋一份微薄收入。渡河资费依照水势灵活划定，枯水期河水平缓，每人仅收一分钱；汛期水位暴涨、行船风险陡增，票价调整为两分钱；倘若遭遇特大洪水，河面浪涛汹涌，渡口便主动停航，把行人安危放在第一位。寥寥几分钱的船票，维系了数十年两岸往来，将旧时乡村敦厚淳朴的民风展现得淋漓尽致。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渡河人流日渐稠密，老旧小木船已然不堪重负，渡口迎来第一次改造升级。村里请来郑家湾匠人郑学智等人，打造出体量更大的实木渡船，将横船靠岸改为船头正对滩头停泊，停靠更为稳固，板车与手扶拖拉机也能够直接驶上船面。河面拉起一道横贯两岸的钢缆，艄公改用铁钩扣住钢缆借力牵拉，船体往返更为省力，摆渡效率大幅提升。这套模式平稳运行十余年，依旧由郑家湾艄公轮班值守，渡口成了乡民赶集贸物、走亲访友的必经之路。

     七十年代末期，在郑家湾乡贤郑德千的牵头奔走与多方筹措下，众人先对渡口码头进行硬化整修，又远赴沙洋购置回一艘铁皮大船，渡口自此彻底告别木船时代。铁船承载量大、抗风浪能力远胜木舟，农副产品得以顺畅外运，集镇日用百货源源不断输送到对岸村落，让永漋集镇的商贸愈发兴旺。渡船起先交由郑家湾村民打理运营，后来村里统筹安排，陆续吸纳其他湾组乡民参与值守，让更多村民共享渡口的微薄收益。

    渡口最初饱含乡土优待，，本村村民免费渡河，外嫁他乡回乡省亲的女子及其随行家属，也无需支付船资。随着时代变迁，渡口改为全员统一收费，平日单程一人一元，丰水期水流湍急则收取两元。每到新春佳节，在外打拼的游子纷纷返乡，不少人感念摆渡人常年坚守的辛苦，主动奉上十元、二十元，甚至百元的船资。艄公向来本分守心，从不会主动索要额外酬劳，多出的钱款大多婉言谢绝，实在推辞不掉，便尽数用于船体修缮、埠头维护。

    悠悠数十载，渡口几经蜕变，从单薄的小木舟，到钢缆牵引的大木船，再到坚固的铁皮渡船。赶圩的农人、奔走的商贩、求学的孩童、探亲的乡邻，日复一日泛舟渡河，穿梭在永漋河两岸。它没有现代桥梁的恢弘气派，却以最接地气的摆渡方式冲破河道阻隔，疏通商贸脉络，串联起一村一舍的温情，成为这片土地无可替代的人文印记。

2015年，永漋河大桥正式通车，宽阔桥面连通集镇与对岸村落，车辆行人可以全天候顺畅通行，不再受制于汛期水情，也不必再等候渡船。大桥的落成，宣告这座数百年古渡口圆满完成历史使命，淡出时代交通舞台。竹篙拨水的叮咚声响、艄公悠长的吆喝、两岸呼唤渡船的喊声，慢慢消散在徐徐河风之中。两岸售票亭早已荡然无存，铁皮渡船也被回收安置，往日人声鼎沸的景象归于沉寂，只余下荒凉老旧的埠头，静静守着河畔旧事。

心系津头栖短篷，竹篙撑破晚来风。

一河寒暑牵情远，两岸烟霞入眼浓。

几度钢绳磨手茧，百秋舟桨载宾鸿。

今桥飞跨天门处，仍念当年摆渡翁。

    时至今日，永漋河水依旧滔滔奔流，大桥之上车来人往，陆路交通四通八达。上了年纪的乡人总爱踱步到旧时渡口滩岸，追忆一分两分钱坐船渡河的简朴岁月，感念寒夜里撑船接应路人的艄公，回味小舟摇晃、同舟共济的旧日光景。李家湾、谢家湾、郑家湾的碑刻记载，搭配郑氏族人世代守护渡口的漫长过往，完整勾勒出永漋渡口的前世与今生。

     这座没有确切生辰的古渡，倾尽所有便利一方民众，助推乡土经济发展，维系着淳朴乡情。即便不再承担水上通航的职能，但它已然化作永漋人与新集人心中难以割舍的乡愁地标。河风年复一年拂过河滩，渡口的繁华虽已落幕，但那些烟火氤氲的往事、淳朴厚道的乡土人情，终将深深镌刻在这片水乡故土之上。

​作于202606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