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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的尺寸
散文/作者 杜永脉(少陵堂)
我在这条老街上活了一辈子,年轻时觉得人心就是一杆秤,能称出个轻重好歹。老了才咂摸出味儿来,真的哪有什么秤?人心是块永远开不了刃的铁,你越磨,越觉得它深的可怕,探摸不见底。
天刚蒙蒙亮,王婶的小卖部门口,多年如是的那个“免费凉茶”铁皮桶又摆了出来,依然在晨雾里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桶身锈迹斑斑,像时间的老年斑。我看着她麻利地擦拭柜台,而那台面玻璃总被她擦得一尘不染,都能照见过路人模糊的倒影。有个拉板车的老汉停下来接茶,也许有帕金森吧,手有些抖,茶碗碰得桶沿叮当响。王婶脸上堆满着笑:“慢点儿呦,管够啦。”可等老汉佝偻的背影刚消失在巷口,她的笑,立马就像揭下的膏药,“啪”地落了。她盯着地上几滴溅开的茶渍,眉头蹙起,仿佛那不是水渍,是脏了她的世界。那个铁皮桶就沉默地立在那儿,早晨的光斜照过来,桶身上“免费”两个字,油漆剥落了些,看着有点绝对的疲惫。
人心哪,有时就这样,就像这褪了色的油漆字,明明白白摆在那儿了,却经不起细看。你远远瞧着,确有一团暖意;凑近了些,才看见那底下细细密密的裂痕。我们都在活给别人看的那一面,绣着花团锦簇;翻过来,针脚却是乱的,线头疙瘩藏着掖着,连自己都不愿多瞅、细数。

可要真说人心都是凉的,着实又不对。街尾那家祖辈传的中医药铺赵先生,精瘦、精瘦,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倒像两口深井。他坐堂二三十年,柜台上放着一把紫檀木的戥子秤,称药分毫不差。都说他能“称病”,望、闻、问、切后,药方子开得准。可有一回,一个妇人带着痴傻的儿子来看病,絮絮叨叨说“家里难”。李先生开完方子,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小红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十张皱巴巴的零钱。“药钱从这儿扣吧。”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那妇人千恩万谢走了,他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对着玻璃格栅后的学徒说:“现在药费都要按照社区规定统筹了,别叫会计合不拢账,记我个人账上。”那把戥子秤静静躺在柜台上,毫厘分明,可人心里的那杆秤,是怎么称出这份重的?它称的不是药,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恻隐。
最让我琢磨不透的,还是陈老师。他把房卖了捐钱的事,成了俺那条巷子里久不散去的传说。孩子们都说他是“活菩萨”。可那个深夜,我撞见他坐在冰凉台阶上的模样,像棵被霜打蔫了的草。五十多岁的他走后,我帮着他女儿整理旧物,在一个掉了漆的木盒子底,发现一本硬壳笔记本。纸页泛黄了,那是几十年前的日记。有一页写着:“今日又觉虚空。一生教书,所言莫非他人之思?所求莫非他人之誉?捐此身外物,或可证我非虚度?”字迹工整,却力透纸背。旁边却又有另一行小字,墨色很新:“见报上名字,竟有刹那欢喜。终究是俗人。”我慌忙合上本子,像不小心窥见了不该看的天机。原来那水晶般透亮的好事里,也晃动着人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倒影。那光芒太纯粹了,反倒让人看不清底下沉积的、复杂的泥沙。唉!现在有些老师呀,还真是有些让人道不明白!
人心不是井,井还有个底。人心是雾,你以为看透了这片,前面又是一重更浓的。它缠绕着,流动着,把真的、假的、善的、私的,都柔和地搅在一起,分不出彼此。我们每个人都活在这团雾里,往外看别人朦胧,往里看自己也模糊。

黄昏时分,我又蹲在东西朝向那老巷子口、习惯了的地方。收废品的老赵蹬着三轮车过来,车轱辘吱呀呀地响。他停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洗摩得发白的旧军用水壶:“老哥,刚沏的,高末,给你留的。”茶是温的,带着粗茶特有的苦涩香气。我们俩就蹲在青砖砌成的墙根下,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看着下班的人潮涌过,自行车铃、摩托喇叭、电瓶车“滴滴、铃铃”响成一片。谁也没说话。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砖墙上,两个佝偻的影子挨得很近。那一刻,我忽然不想去“测量”什么了。人心或许本就是无法测量、也不必彻底测透的。就像这杯粗糙的高末茶,你说不清里面是哪片茶叶的甘甜,又是哪片茶叶的苦涩,它们混在一起,成了此刻真实的、温润的滋味。
活着,也许就是在这一团看不透的雾里,提着自己那盏心里也感觉得到昏黄的灯,偶尔看见别人的灯也在雾里亮着,哪怕微弱,哪怕摇晃,知道这路上不止是自己一个,就够了。我们揣着各自复杂难言的人心,依然凑活蹲在一起,喝一杯温吞的茶,看日头落下,看灯一盏盏亮起来。
夜色漫上来,茶是喝完了,但嘴里留着淡淡的苦,和一丝回上来的、说不清的甘。
2026年6月19日 原写于静安,修正于宿迁茅庐

诗润扬州
——千年文脉里的烟火人间
散文/作者 杜永脉(少陵堂)
我上一次来拜访的,是三月末的扬州,细雨如酥。我从东关街的巷口拐进去,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旁的屋檐滴着水珠,敲在石阶上,叮叮咚咚的,像是有人在弹古筝。巷子深处飘来一阵油香,是刚出锅的蟹黄汤包,热气腾腾地弥漫在老墙与飞檐之间。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正走在某句唐诗里,不过,至于是哪一句,却说不清了。
扬州这座城市,原本就是一首长在日子里的诗。
走到古运河边,雨恰好停了。春水泛着淡绿的光,沿岸的老柳垂着长长的枝条,新芽嫩得透明,像是被春风剪碎了的翡翠。我忽然想起张若虚的句子:“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那一年,他站在扬州的江畔,看见的是不是也是这样温柔的水波?月光从海面升起来,潮水应和着月亮的呼吸,一涨一落,竟是天地间最古老的韵律。他把这种韵律写进了诗,诗又回到了水中,一千多年过去,打捞起来的每个字,都还是湿漉漉的,显然带着春夜的潮气。
码头边泊着几艘画舫,漆色有些退还原来的木纹,有些地方甚至剥落了,却更显古朴。一位还显当年俊俏的船娘,坐在船头择荠菜,见我张望,便笑着招呼:“坐船游一圈?四十块钱。”我上了船,她就放下菜篮,摇起橹来。木橹拨动水面,发出“欸乃”一声,惊起几只白鹭,贴着水皮飞向远处的烟波。船娘说,她在这条河上摇了二十年船,冬天摇,夏天也摇,摇着摇着,岸上的小孩都长成了大人,大人又变成了老人。“前些天有个老头儿坐我的船,说他是四十年回来一趟,指着一棵槐树讲,他小时候在树下偷过人家的枣子。”她笑着摇摇头,“我可不信,那棵不长枣子的槐树才栽了十几年。”
船过二十四桥,桥洞窄窄的,刚好容一艘小船穿过。桥身的石头被岁月磨得圆润,泛着温润的青灰色,像一位沉默的老者,看惯了几百年的帆影与灯火。杜牧写“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那一年,桥下水波映着月光,箫声从某座楼上飘下来,落在行人的衣襟上,也落在水面上,随着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如今箫声是听不见了,但水波还在,月光还在,桥头的芍药每到四月依然开得轰轰烈烈,红的白的,挨挨挤挤地探出石栏。姜夔在《扬州慢》里叹“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其实芍药哪管为谁,它们只管尽情地开,开给路过的人看,开给流水看,也开给自己看。这才是扬州的道理,这诗呀,活在人间的缝隙里,像芍药开在石头缝里,不需要太多理由,只因为春天来了。
弃船上岸,我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有年岁的青砖墙上爬满了藤萝,藤叶间漏下细碎的光影。墙根下坐着几位老人,竹椅摇着,蒲扇扇着,面前的小几上摆着紫砂壶,茶汤的颜色是浅浅的琥珀。一位老人捧着茶杯,慢悠悠地念:“无可奈何花落去——”,对面那位接得顺溜:“似曾相识燕归来。”念完了,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喝茶,仿佛这对晏殊与王琪的千古名句,不过是两个老邻居之间再平常不过的闲聊。可仔细想想,花落、燕归,这哪是什么深奥的哲理?分明就是院子里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扬州人把诗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再吐出来就成了日子。
嗨,他们这是不把诗供在神龛上,却是让它坐在巷口的石墩上,和卖菜的老汉一起晒太阳呀。

中午时分,我拐进一家老茶馆。木质的楼梯被踩得咯吱作响,二楼临窗的位置,可以望见对面黛瓦的屋顶,层层叠叠的,像老书院里那本我曾翻开的线装书。跑堂的拎着长嘴铜壶在桌间穿梭,水汽氤氲中,邻桌一位老先生正在教小孙女念诗。小姑娘奶声奶气地跟着念:“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念完了问:“爷爷,烟花是什么?”老先生拈起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腾腾地说:“烟花就是春天嘛,你前两天在瘦西湖边看见的那些花,桃花、杏花、樱花,开得云蒸霞蔚的,就是烟花。李白说的不是放炮仗,是说满城的花开得像着了火一样好看。”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抓起一块千层糕塞进嘴里。我忍不住笑了,多好啊,七岁的扬州娃,吃一块糕的功夫就背会了半个盛唐。
茶馆的评弹开场了。琵琶弦一拨,三弦一响,唱的是《玉蜻蜓》,苏白软软的,像糯米汤团在舌尖化开。我听,不能全懂唱词,但那个调子浸在茶香里,浸在午后的阳光里,竟让人有些恍惚。王安石写“春风又绿江南岸”,一个“绿”字改了十几遍才定下来,可扬州人从来不用改,春风一吹,运河两岸就真的绿了,瞧瞧,柳树绿了,麦苗绿了,连茶馆窗外那盆菖蒲也绿得发亮。诗活在春风里,春风一过,它就是绿的了。
下午去禅智寺。寺不大,藏在蜀冈的树影深处,不像名刹那么金碧辉煌,却自有种清寂的意味。金农写过《游禅智寺诗》,他是扬州八怪之一,爱在寺里看碑、喝茶、发呆。我去的时候,院子里那棵老银杏还没发芽,枝干虬曲着伸向天空,像一幅瘦硬的书法。一个扫地的僧人正在扫昨夜落的松针,扫帚划过青砖,“沙沙、沙沙”的声响让整座寺更安静了。廊下坐着个写生的年轻人,画板上是飞檐与云影,他偶尔抬头看看天,又低头添几笔。我忽然觉得,这画面本身就是一首诗,它,没有押韵,没有平仄,但那个年轻人专注的神情,僧人缓缓扫地的背影,以及松针落下的弧线,都在说着什么。
是的,扬州教会了我一件事,诗不是写在纸上的才叫诗,写在风里、水上、扫帚底下、画笔尖上的,更是诗。
傍晚时分,我又回到古运河边。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色,几艘待归的小船慢慢摇着,紧接着,船上的灯一盏一盏亮了,像星星落在水里。岸边有卖糖画的老艺人,铜勺舀起糖浆,在铁板上飞快地勾画,手腕一抖,一只凤凰就展翅欲飞。随同我去扬州孩子们,围观着,欢呼起来,老艺人把竹签往凤凰上一压,递给小女,她举着就跑,糖凤凰在风里颤颤巍巍的,好像真的要飞走。
我站在桥上看了很久,很久。脚下是流淌千年的运河水,眼前是活生生的扬州城,这里卖糖画的、摇船的、喝茶的、念诗的,他们都在这座城里过着各自的日子,而这城呢,就安安静静地收着他们的笑声、咳声、脚步声,连同那些流传了千年的句子,一起酿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这味道是茶水香,是船板上的桐油味,是春天泥土的潮湿气,也是旧书页里散发的、淡淡的墨香。
李白走了,杜牧走了,姜夔走了,可扬州还在。花还在三月里开,水还在桥下流,卖汤包的店门还开着,茶馆里还是有人不时地念着“烟花三月下扬州”。来的人来了又走,后面人似乎没有悬念的,走了又来,像运河上的帆影,一拨接着一拨,从未断过。
其实哪里的山水都能入诗,比如我的老家宿迁,但只有扬州,让诗活成了日子。它不需要你正襟危坐地去品读,你只需要在春天的某个早晨走进一条巷子,听一句软软的扬州话,吃一碗滚烫的阳春面,那诗就顺着面汤滑进胃里,暖洋洋地,成了一辈子的念想。
夜色深了,古运河两岸的灯火连成一条金色的河,与天上的星子遥遥相望。我离开时,身后传来谁家的笛声,断断续续的,吹的竟是《茉莉花》。那调子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人想落泪,啊!原来最美的诗,早已不在书卷里,而在扬州人端起的茶杯里,在船娘摇橹的影子里,在每一个寻常日子,轻轻呼吸的瞬间。
这城,这诗,这人,原是一体的。是的,这次六月,我还梦着——融入!
2026年6月20日 端阳假期正稿于宿迁茅屋

杜永脉,男,1966年生于江苏省宿迁市宿城区,笔名晴空寻影,祖承祠堂“少陵堂”,大专文化,(中)高级工程师,喜欢诗、词、赋、楹联、小说、散文、曲艺小品,爱好旅游及社会研究。

编者简介:艾兰,本名王凤,曾用名蓝雪花,山东临沂人,1979年生于山东德州禹城。微信qq11849021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