汨  罗  吟

作者：答作俊

一

湘水剪断情歌的丝弦时，我正站在汨罗江畔。

那是去年端午的前夜，江面浮着一层薄雾，像谁遗落的纱巾。对岸有老妇人在洗粽叶，青绿的叶片在她膝头铺开，发出轻微的脆响。她告诉我，这江底的泥沙里，至今还沉着两千多年前的米粒——"屈大夫饿过的，后人不能让他再饿。"

我蹲下身，指尖触到江水。六月的江水竟有些凉，凉得像某个不屈的灵魂仍在其中呼吸。

屈子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问他："子非三闾大夫与？何故至于斯？"他答："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这对话刻在《史记》里，也刻在每个端午的晨昏里。我想起祖父在世时，每年端午天不亮就起身，往江里投一只粽子。我问为什么，他说："屈子投江那日，百姓划船去救，怕鱼伤他身体，就包粽子投下去喂鱼。这是中国人的仁义。"

仁义。这个词在汨罗江的水声里显得格外沉重。不是因为它的分量，而是因为它穿越了两千三百年，依然有人记得，有人践行。老妇人洗完了粽叶，起身时腰有些弯，像一张拉满的弓。她说她的母亲、母亲的母亲，都是这样洗粽叶、包粽子、投江心。"一代一代，不能断。"

雾散了些，江面露出灰蓝的底色。我忽然明白，所谓传统，不过是无数普通人用一生的重复，把某个瞬间凝固成永恒。屈子投江是一瞬，而百姓的粽子，是永恒的回声。

二

楚霓裁出心叶的脉络，我在龙舟的鼓声里听见了。

今年端午，我特意去看了龙舟竞渡。鼓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赤着膊，脊梁上汗珠滚成小溪。他的鼓点急促如骤雨，桨手们随着节奏俯仰，龙舟便如离弦之箭劈开碧浪。岸上人山人海，喊声震天。

"知道为什么赛龙舟吗？"旁边一位白发老者问我。不等我回答，他便说："屈子投江后，楚人划船去救，争渡争渡，后来就演成了赛龙舟。那鼓声，原是催命的鼓，催人去救屈子；如今成了夺标的鼓，催人去争胜。"

我望着那龙舟，忽然觉得它像一柄锋利的犁，在时间的田野上耕出一道道深沟。那些沟里有血、有泪、有不甘的呐喊，也有不屈的脊梁。桨手们喊的号子我听不懂，但那节奏里有一种古老的东西，和《九歌》的节拍暗合。

老者说他年轻时也是桨手，"那时候穷，龙舟是村里凑钱做的，桨是自家削的。比赛前夜，全村的男丁都要到江边守夜，怕别村的人来'偷龙'——就是把龙舟凿个洞，让你第二天赛不成。"他笑起来，皱纹里藏着当年的硝烟。"现在不用守夜了，但那种劲儿还在。屈子那股劲儿，还在。"

那股劲儿是什么？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执着，是"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决绝，是一个民族在最黑暗的时刻也不肯弯曲的脊梁。龙舟冲过终点时，小伙子们把鼓手抛向空中，欢呼声浪里，我听见了两千年前楚人争渡的呐喊。

三

折折缠缠的思念，捧成千秋不化的雪。

我曾在湖北秭归的屈原故里，见过一位包粽子的老人。她的手指关节粗大，像老树的根，却灵活得惊人。一片粽叶在她手里三折两绕，就成了一个棱角分明的三角，填入糯米、红枣，再用细绳缠紧，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粽子的角，要尖，"她说，"屈子是有棱有角的人，粽子也要有棱有角。"

我学着包，粽叶在我手里总不听话，不是漏了米，就是散了架。老人便握住我的手，带着我折、填、缠、系。"心要静，"她说，"屈子写《离骚》的时候，心是最静的。静了，才能包出好粽子，才能写出好诗。"

那天我包了十七个粽子，只有三个勉强成形。老人把这三个单独放进一个竹篮，说："这三个，你带去江边自己投。屈子知道是你亲手包的。"

江边已有不少人在投粽。有的默默无言，有的低声祝祷。我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粽子抛出去，它们在水面浮了一下，便缓缓下沉。我忽然想起屈子《怀沙》里的句子："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走向江水的，而百姓投粽，是想以绵薄之力挽留什么——挽留他的躯体，挽留他的精神，挽留一个民族最后的清白。

水波荡漾，那三个粽子已不见踪影。但我知道，它们会和千万只粽子一起，沉在江底，化作千秋不化的雪。

四

何处是九歌的高台？我在台湾宜兰的礁溪找到了答案。

那年端午，我在礁溪的街道上看见一群孩子，穿着楚服，头戴切云冠，手持兰草，在鼓乐声中缓步而行。他们的额头上点着雄黄，脸颊上画着虎纹，像一群从《九歌》里走出的小巫。领队的老师说，这是"屈原祭"，已经办了三十多年。"很多孩子的父母、祖父母，都是在这里第一次知道屈子是谁。"

祭典的高潮是"送神"。孩子们把用宣纸折成的龙舟放入河中，龙舟上载着他们写的诗——有的是"长太息以掩涕兮"，有的是自己编的句子。一只龙舟上写着："屈爷爷，我考试及格了，您也高兴吧？"我看了，眼眶一热。

《九歌》本是楚地巫祭之曲，迎神、娱神、送神，人与神在歌舞中交融。而今，高台仍在，只是台上的神变成了人——变成了那个行吟泽畔的诗人，变成了每个端午里被重新讲述的故事。孩子们或许还不懂"美政"与"奸佞"，不懂"党人"与"椒兰"，但他们知道，有一个古人，值得他们用整整一个夏天去准备一场祭祀。

送神的鼓声响起，纸龙舟顺流而下。孩子们追着跑，笑声惊起一滩鸥鹭。我忽然觉得，屈子若在天有灵，看见这一幕，该是会微笑的。他的"九歌"从未中断，只是换了一代又一代的歌者。

五

一箭风长穿透岁月，一桨月圆划破夜色。

这是我在湖南岳阳的端午夜亲历的。那晚月华如练，洞庭湖上有一叶扁舟，舟上只有一老一少。老的吹箫，少的击桨，箫声呜咽，桨声欸乃，在空旷的湖面上传得很远。

我租了条船靠近他们。老者姓屈，据说是屈氏后裔，每年端午夜都要来湖上"招魂"。"不是招屈子的魂，"他说，"是招那些散了的人心。"他指了指远处城市的灯火，"你看那光，多亮，可人心呢？有时候比两千年前还暗。"

少年是他的孙子，正在读高中，背得出整本《离骚》。我问他最喜欢哪一句，他说："'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九死不悔，太难了。现在谁还愿意为了心里那点'善'，去死九次？"

老者叹了口气，箫声转急。月光下，他的白发像一团银霜。他说："我年轻时也不信，觉得屈子太傻。后来经历了些事，才明白——这世上总要有人傻，不然大家都聪明，聪明到没有底线，那还叫人吗？"

桨声渐缓，月圆如镜。我忽然想起原词里的"一箭风长一桨圆"——那箭是射向黑暗的光，那桨是划向彼岸的舟。两千三百年了，风还在吹，桨还在划，只因为有人愿意做那个"傻"的人。

六

一片端阳月，照着千年不归的魂魄。

今年端午，我又去了汨罗江。老妇人还在，只是背更弯了。她认出了我，从篮子里拿出一只粽子："今年的，第一只，给你。"

我坐在江边，剥开粽叶。糯米莹白，红枣深红，像一颗小小的心。远处的龙舟鼓声隐隐传来，孩子们的笑声隔着水面飘过来。月亮升起来了，端阳月，不大，却极亮，照得江面像铺了一层碎银。

屈子是不归的。他怀沙沉江，把肉身交给了鱼，把精神交给了诗，把清白交给了每一个读他诗的人。但又是归的——他归在粽叶的清香里，归在龙舟的鼓声里，归在《九歌》的吟哦里，归在每个端午抬头望月的瞬间。

江面忽然起了涟漪，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升起。我知道那只是风，只是月光的错觉，只是两千三百年思念的回声。但我还是站了起来，向着江心深深一揖。

"屈子，"我在心里说，"您的九歌，后人还在续。您的招魂，年年有人应。这端阳月，年年都亮，亮得像您不肯浑浊的眼睛。"

风停了，月更明。江面上浮着几片粽叶，像谁遗落的信笺，写满了无人读懂却人人传颂的诗篇。

七

龙舟劈开沸腾的江面时，我把那只没吃完的粽子投入了江心。

它不是最好的粽子，粽叶有些破损，糯米有些松散，但它是我亲手包的——在秭归那位老人的指导下，在折折缠缠的思念里，在千秋不化的雪中。

屈子行吟的泽畔，如今已是良田万顷。《离骚》的句子，如今已是童蒙的课本。但有些东西没有变——比如端午的粽子，比如竞渡的龙舟，比如一个民族对清白的执念，比如一片端阳月下的深深一揖。

这些，便是"秋声"。不是季节的秋，是心灵的秋，是历史深处传来的、永不消散的苍凉与庄严。

年年此夜，汨罗江的低吟里，我听见了一个民族的心跳。它从两千三百年前传来，穿越战火、穿越饥荒、穿越所有浑浊的时刻，依然清晰，依然有力，依然——

不肯弯曲。

【作者简介】

 

        答作俊，男，当过兵，当过工人，原湖北省鄂州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已退休。自幼喜欢文学，先后在《湖北日报》《湖北法制报》《武汉法制报》《长江文艺》《长江日报》《今古传奇》《湖北青年》《当代老年》《溪水杂志》《关东文学》《江西作家》《赤子乡土诗人》，以及湖北省《黄冈日报》《咸宁日报》《鄂州日报》《当代文艺》网、湖北客户端等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系《赤子乡土诗人》杂志编辑部副主任，江西作家网理事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鄂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协会会员，湖北长缨诗社会员，武汉市樱花诗书画社会员，湖北鄂州市南浦诗词协会会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