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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戚从后面拧了她一把。老柳“啊呀”一声,回头瞪眼:“你拧我干啥?我说错了吗?我说的是吃不上饭,又没说别的,就像嗝屁之类的话。”
老武笑了,笑得咳嗽了两声。他太了解老柳了——这张嘴就像没装刹车的拖拉机,突突突突什么都往外冒,可你要真有个三长两短,第一个哭成泪人的也是她。
“行了,别拧她了。”老武摆摆手,“几十年了,我就没指望她说出什么好话来。”
老戚把水果放床头柜上,慢悠悠地打量老武。瘦了,颧骨凸出来了,眼窝陷下去了,脸色蜡黄。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这人就这样,什么话都得在肚子里转三圈才肯出来。
“老同学,你瘦了不少。”她终于挤出一句。
“减肥呢。”老武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其实也没什么好拍的,都瘪了。
老柳刚要接话,门被推开了。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挤了进来,像一颗长了腿的西瓜。老卜,六十五岁,胖得脑门锃亮,肚子圆得像扣了口锅,走路的时候浑身的肉都在跳踢踏舞。他手里真提着一颗西瓜,进门就喊:“啊呀,你们俩个也在呢?”
老柳一见他,眼睛就亮了——可算有个可以怼的人了。
“这才是的,”她嘴一张就是一梭子,“时气不高运气低,来看病人碰见个你。”
“你这张烂嘴,咋就碰见我你就运气低?”老卜笑呵呵地把西瓜往地上一放,西瓜和牛奶并排躺着,像两个胖兄弟。
老柳指着他的肚子,气都不带喘的:“脑袋像个肉丸丸,肚肚像个油坛坛,胳膊像个椽圪榄,脊背像个煺猪案,屁股担在个腿筋弯,走一步来颤三颤。”说完大家都笑了起来。
老卜也没有生气,反而自豪地拍拍肚子,那肉波浪似的晃了三晃:“这是咱生活水平高。不像有些人,没良心,吃上甚也不长肉,做害了好东西不说,自己没钱还见不得别人胖。”
老戚终于忍不住了,一拍巴掌,那声音脆得像过年放的炮仗:“行了!你们两个有完没完?今天来做啥的?啊?”
两个人这才消停了,站到一边互相指指点点。老武看着他们,心里暖洋洋的。吵吵闹闹一辈子了,可谁也没真走散。
老戚拿起一颗苹果,抽了一张纸巾,顺手拉了把椅子坐下,身子微微前倾,慢悠悠地问:“老武,你这到底是啥病?”
老武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病房里的温度都降了两度:“住了一个月了,检查做了无数,到现在还没确诊。”
老卜也凑过来,胖脸上的肉挤在一起,难得一脸认真:“主要症状是啥?”
老武:“咳嗽气短胸脯子疼,吐痰带血还憋闷。”
老柳一听这话,眼睛像通了电似的亮了。她往前跨了一步,小个子硬是走出了大将军的气势:“这还确诊不了?我告诉你——肺癌。”
病房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老戚手里的苹果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到床底下去了。老卜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能塞进他自己的拳头。老武的脸色从蜡黄变成了灰白,但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是一辈子吃亏吃出来的精明,他在琢磨老柳这话有几分可信。
老柳浑然不觉,还在那儿说:“我那个邻居,跟这是一样的症状,三个月就……”她忽然又卡住了。她又忘了那个不能说“嗝儿屁”的心理建设。
“……三个月就……就搬去海南养老了。”她硬生生把“嗝儿屁”咽了回去,换成了“搬去海南”。
老戚从床底下捡起苹果,慢悠悠地说:“你那邻居不是前年就出殡了吗?我随过份子的。”
老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那……那是另一个邻居!我邻居多着呢!”
老卜摇了摇头,胖脸上的肉跟着晃:“你这嘴啊,真是棺材头上放屁——专给死人胀气。”
老柳急了:“你才放屁呢!我说的是实话!我都怕老武受不了,就没出嗝儿屁那几个字。哼!”
老戚和老卜对视一眼,同时朝老柳迈了一步。就在这时候,只听得身后传来“嘭”的一声——老武倒在床上了。
三个人顿时炸了锅,扯着嗓子喊大夫。
走廊里的脚步声急促而怪异——为什么说怪异?因为那脚步声里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节奏,像是有人在跳探戈。
白大褂的身影闪了进来。老伊,四十五六岁,瘦高个,走起路来腰肢扭得像水蛇,屁股一翘一翘的,兰花指永远翘着。他一进门就挥着手臂,声音又尖又细,像踩了猫尾巴:“起开!走开!躲开!腾开!离开!闪开!爬开!滚开!”
八个“开”说完,三个人已经被他扇到了墙角。
老伊扑到床边,动作倒是利索。他先翻了翻老武的眼皮——翻的时候小拇指翘得老高。又听了听心跳——听诊器往胸口一贴,脑袋一歪,那个姿势像在听一首优美的交响乐。最后掐人中——掐的时候那兰花指翘得更加明显了,仿佛不是在掐人中,而是在绣花。
老武“噢——”了一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睁开了眼睛。
老伊直起身,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能看见鼻孔,扫了三人一眼:“你们这么多人,能叫病人晕过去?真是半吊子的一半儿——二百五。哼!”
说完,他扭着身子出去了。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身后甩来甩去,配上那扭胯的幅度,活像T台上的模特。三个人都用不理解的目光送他出去,谁也没说话。
老戚第一个走到床边,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老武,你没事吧?”
老武苦笑了一下,声音沙哑:“没事,就是耳朵有点疼。”
“耳朵?你不是晕过去了吗?怎么耳朵疼?”
老武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那个大夫掐我人中,掐的是耳朵。”
三个人低头一看,老武的耳垂上果然有两个指甲印,红红的,月牙形。
老卜赶紧上来安慰,胖脸上堆满了诚恳:“没死就好,没死就好。你今年才六十五,这么好的身体,活个六十六七岁不成问题。”
话一出口,整个病房的空气都凝固了。
老柳一声喊,声音大得窗玻璃嗡嗡响:“你说什么?六十六七?你是盼着他明年就死?”
老卜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抬手打了自己一个小嘴巴,胖脸上的肉颤了好几下。
老戚出来打圆场,慢悠悠地说:“行了行了,换个话题吧。老卜你这嘴,比老柳的还不靠谱。”
“我怎么不靠谱了?”老柳不乐意了。
“你靠谱?你说人家肺癌,人家还没确诊呢,你就给判了那个······。”
“我那是推测!合理的推测!”
“你那叫推测?你那叫诅咒。”
眼看又要吵起来,老戚赶紧拦住:“行了行了,我来说个好听的话题。”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了,声音像老牛反刍,得嚼够了才往下咽:“这个医院我有两年多没来了。前年我们公司的李总住院,从住院到……”她忽然停住了。
三个人都看着她。
老戚的脸色慢慢变了,变得跟床单一样白:“从住院到……到……”
“到啥?”老柳急了。
“到死。”老戚终于把那两个字吐了出来,“没零没整一个月。”
“你这也叫好听的话题?”老卜瞪大了眼睛。
“我还没说完呢,”老戚的语速突然快了起来,跟她平时的慢吞吞判若两人,“我想起来了——他住的就是这个514病房。”
“啊?!”三个人一齐看她。
老戚的目光扫过老武的脸,然后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一哆嗦:“呀呀,住的也是这个床!”
老柳和老卜的怒火同时被点燃了。小个子的老柳蹦了起来,胖乎乎的老卜压了过去。两个人朝老戚逼近,像两堵从两面夹过来的墙。
而就在他们身后——“嘭!”一声,老武又倒了。
“大夫!大夫!大夫!”三人又大声喊了起来。
走廊里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还是那种诡异的探戈节奏。老伊破门而入,白大褂飘起来,露出一截粉红色的秋裤。他冲进来,同样的一套动作,同样的一套台词,最后掐人中——这次掐的是老武的鼻子。
老武“噢——”了一声,又醒了,鼻子红红的,像马戏团的小丑。
三个人顿时炸了锅,扯着嗓子喊大夫。
走廊里的脚步声急促而怪异——为什么说怪异?因为那脚步声里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节奏,像是有人在跳探戈。
白大褂的身影闪了进来。老伊,四十五六岁,瘦高个,走起路来腰肢扭得像水蛇,屁股一翘一翘的,兰花指永远翘着。他一进门就挥着手臂,声音又尖又细,像踩了猫尾巴:“起开!走开!躲开!腾开!离开!闪开!爬开!滚开!”
八个“开”说完,三个人已经被他扇到了墙角。
老伊扑到床边,动作倒是利索。他先翻了翻老武的眼皮——翻的时候小拇指翘得老高。又听了听心跳——听诊器往胸口一贴,脑袋一歪,那个姿势像在听一首优美的交响乐。最后掐人中——掐的时候那兰花指翘得更加明显了,仿佛不是在掐人中,而是在绣花。
老武“噢——”了一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睁开了眼睛。
老伊直起身,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能看见鼻孔,扫了三人一眼:“你们这么多人,能叫病人晕过去?真是半吊子的一半儿——二百五。哼!”
说完,他扭着身子出去了。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身后甩来甩去,配上那扭胯的幅度,活像T台上的模特。三个人都用不理解的目光送他出去,谁也没说话。
老戚第一个走到床边,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老武,你没事吧?”
老武苦笑了一下,声音沙哑:“没事,就是耳朵有点疼。”
“耳朵?你不是晕过去了吗?怎么耳朵疼?”
老武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那个大夫掐我人中,掐的是耳朵。”
三个人低头一看,老武的耳垂上果然有两个指甲印,红红的,月牙形。
老卜赶紧上来安慰,胖脸上堆满了诚恳:“没死就好,没死就好。你今年才六十五,这么好的身体,活个六十六七岁不成问题。”
话一出口,整个病房的空气都凝固了。
老柳一声喊,声音大得窗玻璃嗡嗡响:“你说什么?六十六七?你是盼着他明年就死?”
老卜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抬手打了自己一个小嘴巴,胖脸上的肉颤了好几下。
老戚出来打圆场,慢悠悠地说:“行了行了,换个话题吧。老卜你这嘴,比老柳的还不靠谱。”
“我怎么不靠谱了?”老柳不乐意了。
“你靠谱?你说人家肺癌,人家还没确诊呢,你就给判了那个······。”
“我那是推测!合理的推测!”
“你那叫推测?你那叫诅咒。”
眼看又要吵起来,老戚赶紧拦住:“行了行了,我来说个好听的话题。”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了,声音像老牛反刍,得嚼够了才往下咽:“这个医院我有两年多没来了。前年我们公司的李总住院,从住院到……”她忽然停住了。
三个人都看着她。
老戚的脸色慢慢变了,变得跟床单一样白:“从住院到……到……”
“到啥?”老柳急了。
“到死。”老戚终于把那两个字吐了出来,“没零没整一个月。”
“你这也叫好听的话题?”老卜瞪大了眼睛。
“我还没说完呢,”老戚的语速突然快了起来,跟她平时的慢吞吞判若两人,“我想起来了——他住的就是这个514病房。”
“啊?!”三个人一齐看她。
老戚的目光扫过老武的脸,然后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一哆嗦:“呀呀,住的也是这个床!”
老柳和老卜的怒火同时被点燃了。小个子的老柳蹦了起来,胖乎乎的老卜压了过去。两个人朝老戚逼近,像两堵从两面夹过来的墙。
而就在他们身后——“嘭!”一声,老武又倒了。
“大夫!大夫!大夫!”三人又大声喊了起来。
走廊里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还是那种诡异的探戈节奏。老伊破门而入,白大褂飘起来,露出一截粉红色的秋裤。他冲进来,同样的一套动作,同样的一套台词,最后掐人中——这次掐的是老武的鼻子。
老武“噢——”了一声,又醒了,鼻子红红的,像马戏团的小丑。
三个人长出一口气。老柳竖起大拇指,由衷地夸道:“大夫,你真是飞机上挂暖壶——高水平。”
“谝呢。”老戚凑上来,“人家是铁耙子挠痒痒——硬手。”
“胡说。”老卜不甘示弱,“是姚明放风筝——出手就高。”
“呸!”三个人互相呸了一口。
老卜急了:“怎么了?我这歇后语怎么了?姚明放风筝,出手就高,没毛病啊!”
“哪有这么个歇后语?”老戚嘴一扁。
“没文化,”老卜摇头晃脑,胖脸上的肉跟着甩,“你得与时俱进,活在新时代就得自己创作。就像夸大夫——‘再世华佗’、‘医术精湛’、‘扁鹊重生’、‘妙手回春’、‘第一杀手’……”
老伊本来得意洋洋地听着,下巴越抬越高,胸脯越挺越鼓。听到“第一杀手”三个字,他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第一杀手?”他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我是第一杀手?”
“不是不是,我是说你是治病的杀手,杀的是病,不是人……”老卜赶紧解释。可已经晚了。
老伊“嗯——”了一声,双眼一翻,双腿一软,整个人像一根面条似的软塌塌地倒在了地上。白大褂摊开,露出里面那件粉红色的秋裤,裤腰上还绣着一只Hello Kitty。
“快救人!”老武从床上急得跳下来,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肺癌晚期”患者。
三个人朝门口冲了两步,又折回来。老戚指着地上喊:“大夫在这儿呢!”
四个人手忙脚乱地窝胳膊掰腿掐人中。老武蹲在地上,两只厚实的大手扶着老伊的脑袋,一边掐一边念叨:“大夫你醒醒,大夫你醒醒啊。”他憨厚的脸上满是焦急,可你要是细看他的眼睛,里头分明藏着一丝笑意——这叫什么事儿?病人救大夫?
折腾了好一阵,老伊没反应,老卜扭身端起床头柜上的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冲着老伊的脸上喷去,老伊被激了一下,打了个震颤,哼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看见老武那张憨厚的脸离他不到一尺远。
“快把老武闹到床上去!”老伊一声尖叫。
三个人听话地一齐动手,把老武“嘭”地一下扔回了床上。老武的后脑勺磕在床头栏杆上,眼冒金星。
老伊从地上爬起来,拍着大腿骂,声音又尖又急:“啊呀,骆驼撒欢——大没样儿!轻点吧?全是一群砍货!愣货!傻货!蔫货!他还没死呢,就是死了也不能像扔死猪一样扔!”
他走到老武床前,声音终于放柔了,但兰花指还是翘着的:“不咋吧?”
“死不了。”老武摸了摸后脑勺,憨厚地笑了笑。伸手要取下老卜喷水是喷到脸上的韭菜叶子。
老伊用兰花指打开劳务的手笑骂道:“讨厌!噢,死不了就好。”老伊瞪了其他三人一眼,“好好看着。”说完又出去了,老卜也跟上去要给取下脸上的韭菜叶子。老伊站住对老卜骂道:甚东西了?咋动手动脚的?不看看自己的身材?德行!说完满满的走了,腰肢扭得也没那么欢了,粉红色的秋裤在裤腿下面若隐若现。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柳望着出去的老伊,扭回头来对老卜说:你早上没漱口?
老卜脸上挂不住也没好气的对老柳说道:闭嘴!
老柳被怼的不知如何是好,看着老卜。
老卜走到老武床边,伸出胖乎乎的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笨拙而温柔。他这人,嘴上爱显摆,可心是热的。“没事,”老卜说,然后转过头,对着老柳和老戚,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你们两个人,能不能说点人话?老武他本来得的就是不治之症,活不了几天了,你们还在这儿吓唬他,你们还是人吗?”
老柳和老戚的眉毛同时竖了起来:“你说什么?”
老卜拼命地挤眉弄眼,胖脸上的五官挤成了一团,嘴巴朝老武的方向努了努。他的意思是——我在说反话呢,这样老武就以为我们是在开玩笑,就不会害怕了。
可老柳和老戚没看懂。
“我说什么?我说你们太残忍了,太没人性了!”老卜越说越大声,“你们简直就是炉坑里烧山药——灰圪旦!棺材里伸出脑袋——是不要脸!”
老柳和老戚终于明白了——这胖子在演呢。两个人对视一眼,决定配合他。
“对,对,我们不是人。”老柳低下头,假装认错。
“我们是灰圪旦。”老戚也低下头。
老卜得了势,越发来劲了,嗓门越来越大,胖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你们知道就好!老武他……”他还没说完,身后就传来了那声熟悉的——“嘭!”
三个人同时转过身去。老武又倒在床上了。这是他今天第四次晕倒。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喊出了那句憋了很久的话:“真耐死了!”然后三个人又同时捂住了嘴。
走廊里再次响起探戈节奏的脚步声。老伊第三次破门而入,白大褂的扣子都跑歪了,粉红色的秋裤明晃晃地露在外面。他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台词还是一样的,但这次加了一个新的动词:“起开!走开!躲开!腾开!离开!闪开!爬开!滚开!踹开!”
他最后一脚差点踹在老柳的屁股上。
又是一通急救。老武“噢——”了一声,第五次醒了过来。
老伊这次没有直接走,而是把手伸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说道:“诊断结果出来了。”他的动作很慢,兰花指捏着纸角,像在拆一颗炸弹。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那张纸上。
老武浑身发抖,抖得床板都在响。他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但那双精明的眼睛还在飞快地转着——他在想,要真是癌症,他存折上那点钱够不够办后事,儿子还没结婚,房子还有十五年贷款……
老柳伸出右手,大拇指做好了掐人中的准备。老卜弯腰抱住了老武的双腿,胖胳膊箍得紧紧的。老戚把氧气瓶拉到床边,管子捋顺了,面罩搁在随手能够到的地方。
但他们的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老伊的脸。
老伊清了清嗓子,目光从纸上抬起来,扫了一圈所有人。他故意停了一下,下巴微微上扬,享受这一刻的注目礼。
然后他开口了:“没病。”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接着有嘣出两个字:“出院。”
病房里像被施了定身法。四张脸,八只眼睛,全部凝固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老武。他憨厚的脸上,表情从惊恐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不敢相信,从不敢相信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情。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啥?”这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带着六十五年的委屈和一个月的不甘心。
“没病。出院。”老伊大声地重复了一遍,把诊断书拍在床头柜上,纸张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我这一个月的住院费呢?”老武脱口而出。他果然精明,第一个想到的是钱。
老伊:“照付。”
老武:“那这一个月给我吃的药呢?”
老伊:“淀粉。”
老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老柳,看了看老戚,看了看老卜,三个人的表情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老伊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盘在手里,像转佛珠似的转了两圈。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不再尖声尖气,而是平稳有力,像个真正的医生了。
“我要奉劝大家:一定要有健康的心态,有健康的心态才会有健康的身体,有健康的身体才能享受快乐的生活,有了快乐的生活才能享受——”
老柳:“太平盛世的恩泽!”
另外三个人一听,几乎是同时说了一句话,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似的:终于说了一句人话!
老伊满意地点了点头,扭着身子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来,兰花指一翘,补了一句:“对了,514不是‘我要死’,是‘我要发’。换个角度想嘛——唱到:哆、来、米、发、索——。”唱完,他消失在走廊里,白大褂的下摆和粉红色的秋裤在门口一闪而过。
病房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老武笑了。他笑得很大声,憨厚的笑声在病房里回荡,震得他自己咳嗽了两声。他一边咳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咳,眼泪都出来了。
老柳第一个跟着笑起来,笑得弯了腰,小个子缩成一团,笑声又尖又亮,像汽笛。
老戚慢悠悠地笑,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像春天的花骨朵慢慢绽开。
老卜胖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得浑身肉都在颤,床头柜上那颗西瓜都跟着滚了两滚。
四个人笑成了一团,笑出了眼泪,笑得直不起腰。
老武擦了擦眼泪,从床上坐起来,双脚踩在地上,稳稳当当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了一个月病号服的身体,忽然觉得浑身是劲儿。说道:“走,出院,我请你们吃莜面。”
老柳第一个响应,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吃就吃!这次我可不管什么心理建设了,想说什么说什么!”
“你敢。”老戚慢悠悠地说。
“我就敢!老武请客,我不说他肺癌了,我说他——”
“说什么?”老武笑呵呵地问。
“我说你——你就是喝凉水塞了牙,放炮仗崩了脚后跟,走路踩了西瓜皮,住院住了个寂寞!”
四个人笑着往外走,笑声在走廊里回荡,把隔壁病房的病人都引出来看热闹。
老武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躺了一个月的床。白色的被子叠得棱角分明,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豆腐。
他想起了天花板上的那匹骆驼形状的水渍。骆驼啊骆驼,你可知道,这世上最要命的病,不是查出来的,是想出来的。他关上了门。
走廊尽头,老伊正靠在水房门口喝热水,兰花指捏着一个保温杯,粉红色的秋裤在裤腿下面若隐若现。看见他们走过来,他点了点头,又扭着身子走了。
老武忽然喊了一声:“大夫!”
老伊回过头。
老武:“你那秋裤,挺好看的。”
老伊的脸腾地红了,扭过头去,走得飞快,屁股一翘一翘的,消失在走廊拐角。
五月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挤进来,带着这座北方城市特有的、混着沙土和青草味道的风。
老武深深地吸了一口,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呼吸过了。不,不是好像。是真的。

内蒙古艺术剧院国家一级演员;电影编剧;制片人。
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内蒙古电影家协会理事;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内蒙古电视家协会会理事;内蒙古戏剧家协会会员。
创作的电影剧本有:《强扭瓜不甜》《大碌碡和他的村民们》《山村趣事》《双明的心结》《学花站长》《不听老人言》《土豪金》《当老人的总是往下亲》《芍药花开》《寻找战马》《天籁梦之约》《卖碗》。其中《强扭瓜不甜》获内蒙古自治区第十届“五个一工程”奖;获电影频道数字电影十年“百合奖”最佳喜剧提名奖。《大碌碡和他的村民们》《山村趣事》被第十九届中国金鸡百花电影节选中,参加优秀国产新片展映。并获优秀纪念奖。《双明的心结》被第二十届中国金鸡百花电影节选中,参加优秀国产新片展映,并获优秀纪念奖。电影《芍药花开》获得2019年内蒙古自治区第十四届“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
参演的电影:
《我和我的祖国》、《芍药花开》、《回乡种田》、《浴血反击》、《山村趣事》、《土地志》、《大碌碡和他的村民们》、《天下黄河老牛湾》、《看见的歌声》、《白骆驼》《曲别针》、《强扭瓜不甜》、《驴皮影》、《决不放弃》、《山魂》、《送礼》、《红杏》、《有福的日子》、《最后猎鹿者》《王长喜来了》《太阳伞》《小院故事》等几十部。其中,因在电影《芍药花开》中饰村主任贾德财,获2019年第十二届内蒙古自治区艺术“萨日纳”奖电影单元最佳男演员表演奖。我主演的《回乡种田》获2014中宣部文艺局、国家电影局联合推荐国产优秀影片之一;2017内蒙古“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入围2018伦敦国际电影节(London International filmmaker festival of World Cinema)外语片最佳男主角奖提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