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书深处的父亲 (散文)
□谢岳雄/文
我们常说父爱如山,沉默而厚重。这份融入中国人骨血里的深情,早在千百年前的文人笔下,就被描摹得入骨三分了。
最早的父性轮廓,出现在《诗经》泛黄的纸页间。“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诗经·小雅·蓼莪》),没有繁复的修辞,只有最恳切的感念。那时的父亲,是田垄间躬身耕作的身影,是寒夜里织就麻衣的粗砺手掌,是撑起家门的顶梁柱,是遮风挡雨的屋上瓦。他从不说爱,却把所有的疼惜,都揉进了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里。
魏晋名士笔下的父亲,多了一丝疏朗的风骨。《世说新语》载陈太丘与友期行,友人迟到便怒骂“非人哉”,七岁的陈元方据理驳斥,令对方羞惭不已。旁人只赞少年早慧,却不知这不卑不亢的底气,全来自父亲陈寔平日的言传身教——他行事端方,言出必行,从不讲什么大道理,子女却在一举一动中,习得了立身的准绳。
至唐代,父亲的形象添了几分豪迈与柔情。“诗圣”杜甫一生困顿,诗里却总藏着对儿女的软肠。他写“忆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黄犊走复来”,忆及次子杜宗武年少模样,笔端尽是笑意;战乱流离时,他日夜悬心,“父子俱弃掷,叹世终茫茫”,那份沉甸甸的牵挂,比他笔下所有的忧国忧民,都多了一层滚烫的烟火气。而在颜真卿的家书中,父亲又是另一番模样:他一字一句叮咛晚辈“崇德尚业,修身慎行”,句句恳切,全是过来人的肺腑之言,把自己走过的弯路,一一化作了给子女铺就的坦途。
到了宋代,文人笔下的父亲更添了几分温润的日常气息。“唐宋八大家”中的苏洵,堪称史上最著名的“父亲范本”。他年少时不羁爱自由,直到两个儿子苏轼、苏辙渐渐长大,才收心闭户苦读,领着兄弟二人一同科考。后来同榜及第,名动京师,有人问及教子秘诀,他只笑言“吾无术,不乐之而已”——从不强逼儿子死读书,只陪着他们看遍天下文章,聊尽古今轶事。这份尊重与懂得,正是苏轼一生豁达乐观最坚实的底色。而陆游晚年寄子之诗,又藏着另一层期许:“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他将未竟的家国理想,轻轻置于儿子的肩头,那是父与子之间关于信念的传承。
明清文人的笔墨里,父亲的形象愈发贴近我们熟悉的模样。《红楼梦》中的贾政,总对宝玉板着面孔,旁人只道他严厉古板,可宝玉挨打后,他躲在书房悄悄落泪的样子,藏着多少口是心非的疼惜。清代归有光《先妣事略》忆母,也侧面勾勒出父亲的轮廓:母亲故去后,父亲抱着年幼的儿女悲泣,说“吾自今以后,不复御内”,此后终身未再续弦,把对亡妻的思念,全化作了对子女加倍的爱护——沉默,却坚如磐石。
原来千百年过去,父亲的形象从未改变。他很少说“我爱你”,却把所有的深情都藏在了行动里:是你年幼犯错时他扬起却舍不得落下的手掌,是你远行赶考时他悄悄塞进行囊的碎银,是你功成归来时他站在人群里克制的笑意,是你失意落寞时他默默推过来的一杯温酒。他是你身后的山峦,是你归航的港湾,是这一生,只要回头,就永远静默守候在那里的人。
【作者简介】
谢岳雄,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客座教授、广东潮博智库专家、广东涉外投资法律学会顾问。已出版文学著作《南粤之剑》《爱的呢喃》《丹青情缘》《文化不是装饰品》《商海涛声》《母校忆事》《南粤利剑》《走进潮州沙溪》等,影视文学剧本《瓮城风云》《六祖传奇》(合作编剧)等;其他专著《教你不花冤枉钱》《五分钟法律通丛书》《岭南乡村记忆丛书》等共26部。1999年加入广东作协。2000年加入中国作协。长篇纪实文学《南粤之剑》(合作)获两项国家级图书奖,并有多篇作品被选编入书。连续两次出席广东省第二次青年作家代表大会和广东省第八次作家代表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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