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八里岗
文/张丰善
如今每次回老家,途经邢台市信都区西黄村镇西边的八里岗,看着公路两旁绿树掩映、满目青翠,车辆平稳畅行,我的心里总会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愫,不由自主想起小时候,姥爷给我讲起他旧社会夜行八里岗的故事。一次次经过八里岗,眼前这份触手可及的安逸祥和,与姥爷口中那段凶险万分的岁月,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也让这道绵延八里的山岗,不仅承载着岁月变迁,更藏着一段刻在心底、难以忘怀的深情记忆。
老辈人常说的八里岗,是太行古驿道从邢台城通往深山的必经隘口,这名字的由来,并非村与村的间距,而是这道东西绵延八华里的山岗。1940年代抗战时期,这里还是浅山与深山的过渡地带,岗高坡陡、沟深林密,别说通公路,连一条平整的土路都没有,全是祖辈人踩出来的崎岖羊肠小道。偏僻又隐蔽的地势,加上彼时兵荒马乱,让这里人口稀少,狼群成灾,时常发生狼叼走孩童、袭击独行路人的惨剧,平日里人们一到天黑就闭门不出,大白天一个人都不敢贸然路过,夜里更是无人敢独自踏足,成了远近闻名的险地。
姥爷当年靠着做小买卖养家糊口,常年挑着货物,在深山与邢台城之间往返奔波,单程一百多里路,来回就是二百多里。那时候交通不便,全靠双脚赶路,为了省下一晚住宿费,姥爷舍不得在半路歇脚,常常摸黑走夜路,一次次硬闯八里岗这处鬼门关。一想到他单薄的身影在黑暗中独行,我便对这位平凡又坚强的老人,多了几分深深的牵挂。
我印象最深的,是姥爷讲的那次夜行遇险。那天他挑着沉甸甸的货物,刚过东牛田村东那条小河,进入八里岗那条狭窄陡峭的山路,就察觉身后不对劲,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紧尾随。他不敢回头,余光却瞥见暗处闪着一双幽绿的眼睛,分明是一匹狼缀在了身后。老辈人传下的死规矩,姥爷一直记在心里:夜里遇狼万万不能回头,一旦转头露出破绽,狼就会瞬间猛扑上来,一口死死咬住喉咙,半点生还的机会都没有。
姥爷吓得心提到了嗓子眼,肩挑扁担半步不敢回头,只能扯开嗓子大声喊话,一声接着一声,浑厚的声音在空旷的山岗间回荡,既是给自己壮胆,也是想吓退身后的恶狼。好在那时走夜路的山民,都有保命的法宝——用艾草搓成的火腰子。姥爷将随身携带的火腰子点燃,攥在手里不停地挥动划圈,跳动的火光在黑夜里绕成一圈圈火环,狼生性最怕火,见了这晃动的火圈,始终不敢往前凑近,只能远远跟在后面。
那八里长的山路,平日里走都要费不少力气,那一夜却显得格外漫长。姥爷一边不停转着火腰子,一边扯着嗓子喊话,嗓子喊得干裂发疼,手心沁满冷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却一刻也不敢放慢脚步,就靠着这团微弱的火光,硬撑着走完了八里岗。直到天快蒙蒙亮,那匹狼才终于放弃,隐进密林深处没了踪影。
如今又一次走过八里岗,这里早已旧貌换新颜,曾经崎岖难行的羊肠小道,变成了平坦宽阔的公路,高耸的桥梁横跨在幽深峡谷之间深涧峡谷间,公路两旁绿树成荫,再也没有狼影出没,行人车辆往来自如,再也不用体会当年的提心吊胆。可姥爷夜里挑担、火腰子驱狼的故事,却随着每一次路过,愈发清晰地印在我的心里。又过八里岗,眼前的美景让我欣喜,岁月的安宁让我珍惜,而姥爷在艰难岁月里展现出的坚韧与求生的勇气,更深深打动着我。这道普通的山岗,早已不只是一处地名,而是承载着往事、牵挂与敬意的地方,成为我心中永远珍贵、无法磨灭的回忆。
作者:张丰善,邢台市信都区人。 邢台市文学作家会员,爱好文学,其作品在报刊网络时有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