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七天,妈妈特地上街,去挂邮箱的南货店看有没有从上海来的快信。
一问,刚到。妈妈站在街角赶快拆开,果然是爸爸来通投日本投降消息的。但信后有一段话,使妈妈紧张起来。
爸爸在信里说,我的姑妈余志香,已经在欢庆抗日战争胜利的那个晚上,当街向民众宣布,与她的那个革命战友正式结婚。当时像他们一样宣布结婚的,有十几对。到第二天,姑妈才突然醒悟,这事祖母知道了一定会生气,但已经来不及了她决定过些天带着丈夫一起到乡下向祖母请罪。爸爸在信中要妈妈先对祖母做一点试探。
那天吃过晚饭后,妈妈对祖母讲述爸爸的来信。她绘声给色地称赞上海青年在抗日战争胜利之夜的狂欢场面,又故作松地说到很多恋人当场宣布结婚,祖母听了,笑得合不拢嘴。
"妈,我真希望志香、志士他们那天晚上也把自己的对拉出来一起宣布结婚呢!"妈妈说着,小心地看着祖母。
祖母说:"他们哪有这种好福气!"
妈妈说:"志杏可是说过,要在我们结婚半年后宣布结婚。那天晚上……"
祖母立即转过头来,看着妈妈:"是不是志敬信上还写了什么?"真是敏感。
妈妈笑了,说:"果然是做娘的厉害。志杏那天晚上真的宣布了……"
祖母的脸突然被打了一层寒霜。
这下妈妈慌乱了,支支吾吾劝解了好半天。
祖母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如泥塑木雕。
终于,祖母说了声"睡吧",就回自己房间了。
第二天,吃早饭时,祖母对妈妈说:"那个人,我连见也没有见过。我一个人,这么多年,就她一个女儿了,她都知道…."
妈妈听出祖母今天讲话很不利索,连声调也变了,便立即打断,说:"是不对。让他们在谢罪时多跪一会儿!"
"你写信给志敬,我不见他们,叫他们不要来,来了也没用。"祖母说得斩钉截铁。
我出生那天正下雨。雨不大,也不小,接生婆是从外村请来的,撑着一把油纸伞。雨滴打在伞上的啪啪声,很响。
按照我家乡的风俗,婆婆是不能进入儿媳妇产房的,因此祖母就站在产房门外。邻居妇女在厨房烧热水,进进出出都会问接生婆"小毛头是男是女"、"小毛头重不重"。祖母说:"不要叫小毛头,得让他一出生就有一个小名。"
"叫什么小名?"邻居妇女问。
祖母想了一会儿,又看了看窗外,说:"小名随口叫。秋天,下着雨,现成的,就叫秋雨。过两天雨停,我到庙里去,请醒禅和尚取一个。"
第二天雨就停了,祖母就滑滑扭扭地去了庙里。醒禅和尚在纸上画了一会儿就抬起头来说,叫"长庚"吧。他又关照道,不是"树根"的"根",是"年庚"的"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