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祖母想,管它什么庚,听起来一样的,村里已经有了两个同名的,以后怎么分?
她还是没有进产房,站在门口对妈妈说:"和尚取的名字不能用,和别人重了。还得再找人……咦,我怎么这样糊涂,你就是个读书人啊,为什么不让你自己取?"
妈妈躺在床上腼腆地说:"还是您昨天取的小名好。"
"我取的小名?秋雨?"
"对。我写信给他爸爸,让他定。"
妈妈也想借此试一试爸爸的文化修养。
爸爸回信说:"好。两个常用字,有诗意,又不会与别人重复。"
于是,留住了那天的湿润。
从此,我就成了我。那么,这本书里的一切称呼也就要根据我的身份来改变了。除了祖母、爸爸、妈妈外,爸爸的妹妹余志杏我应该叫姑妈了,爸爸的弟弟余志士我应该叫叔叔。妈妈的姐姐,那位朱家大小姐,我应该叫姨妈,而朱承海先生夫妇,我则应该恭恭敬敬地叫外公、外婆。
外公是我出生后第七天上午才来的。他一进门就是高嗓子:"听说取了个名字叫秋雨,好,这名字是专门送给我写诗的。"他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吟出一句:"竹篱﹣﹣茅舍﹣﹣听秋雨,哦不对,平仄错了。秋是平声,这里应该放仄声…."
妈妈知道,这是外公在向自己卖弄,便轻轻一笑,对着产房门口说:"爹,竹篱茅舍也落俗套了!"
外公说:"那好,等我用点心思好好写一首。你姐生的儿子取名叫益生,也不错,但不容易写诗。"
妈妈说:"志敬也说秋雨的名字有诗意。"
"志敬也懂诗?他怎么不早说!"外公嚷嚷开了,"要不然,我也不用犹豫了。让他赶紧回来一趟,看看孩子,再与我对诗。"
隔代之悟
爸爸、妈妈结婚的七个月之后,日本投降,第二次世界大战也随之结束。他们又等了几个月,等到战争的烟尘完全散去,才开始孕育我的生命。于是,我的出生,与战争的结束,正好隔了一年。
经过抗日战争,中华民族的气质大为提升,不再是听任外人踩踏的一盘散沙了。这从我的祖母和外公身上就可以看得很明白。他们离政治非常遥远,后来由于回乡,离城市也相当遥远,但是,在听到日本投降之后的表情和行动,可以代表当时全中国的一般民众。这样的中国,已经非同小可。
祖母和外公那天的表情和行动,我是后来听妈妈反复讲起的。因为事情发生在没有新闻媒体、没有传播渠道的乡间,因此我每次都听得非常感动,总是不嫌其详地追问全部细节。
我觉得,贫瘠而荒味的土地上这种星星点点的民族激情闪现,正证明一种逝去已久的"天地元气"正在聚集。
那就不能不为我自己的生命深感荣幸了。我,一个初生的婴儿,出生在"天地元气"重新聚集的历史关口,一定会走出与爸爸、妈妈、祖母、外公他们不同的路。
妈妈在怀孕期间,在外婆的指导下,绣成了一双虎头婴儿鞋,静静地等着我。
本来,我的名字是"长庚",幸好,在醒禅和尚取这个名字之前,下了一场雨。寺庙和我家之间的一路泥泞,使我有了一个临时呼叫的土名。土名是祖母根据天气随口叫的,她不识字。
因此我的名字是天给的。
幸好,当时在浙东,没有取名权的新媳妇,我的妈妈,很有文化,她腼腆地领悟了天意。
这又要感谢爸爸了。他在肯定这个名字的时候提出了三项为婴儿取名的原则:
一、常用字;
二、有诗意;
三、不与别人重复。
连每天都在吟诵古诗的外公,都肯定了这三项原则。
于是,这一节里出现了最质朴的七个字:"从此,我就成了我。"
回想我后来上学时,尤其在初中和高中,班级里总有几个同学的名字连新来的老师都不敢读,因为那是他们的家长专从《康熙字典》的难字里挑出来的,目的也就为了不与别人重复。重复是不重复了,但是别人都读不出来,这会给一生带来多大的不方便。想想我的名字,文化程度再低的人都能认出这三个汉字,但奇怪了,几十年过去,永远没有人与我重复。至于天给的诗意,照例最应该重复,却也没有。
因此,不断书写着这个名字的我,一直默默地感谢着我的长辈,感谢着那天的湿润和泥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