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时,加入共产党是做干部的必要条件,但叔叔却一直走不出这一步。理由是人党太风光、太荣耀,他受不起,而且也怕不自由。结果,又是江斯达给他做了介绍,到当地一家工厂做技术员,后又升任工程师。江斯达自己,则出任了这家工厂所在地的副市长。
这样,余家在上海只剩下一个人了,那就是我爸爸。他每年回乡探亲一两次,对我来说,很是陌生。
其实爸爸对家乡也很陌生。但他并不想克服这种陌生,只想一天天努力,什么时候能把家搬回上海。他不知道,那个家,已经在家乡生了根。他幼小的儿子,我,更是与那片土地密不可分。
隔代之悟
我的生命无法在单独意义上建立,而只是从多方借得。借自于世纪巨变,借自于天地元气,借自于艰辛长辈,其中极重要的一部分,借自于我的叔叔余志士先生。
这是一个特殊时代的上海青年,今后不可能出现类似的人物。他身材高大、英俊潇洒,英语流畅,知识丰富,却因向往革命而在一九四九年之后失去向往,逃身到污泥斑斑的万千劳工中。他为了抚养亡姐的孩子而坚持单身,今后走什么路,不知道。
这一节只为他留了两千来字,但谁都看出来了,如果把这些内容扩充成一部二十万字的传记小说,也完全可能。因为即便只是二十出头,他也已经果断凄楚、忧郁苍茫。在一九四九年的上海街头,他在自己理想实现之时反而感到了不适应。我写道:"怎么,才半年,这些深藏密裹的秘哲,居然成了街道间很多职工的口头语?叔叔觉得,这样的城市没法再待下去了。"这番刻骨铭心的感受,与流行世俗完全逆反,却又非常真实,是他孤独的人格杠杆。我相信,产生过这种感受的,绝不仅仅是他。不同的是,别人学着适应,他却选择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