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工作队员一听"无产地主"这个名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只有队长低声喝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外公一听口气,就知道事情不妙,连忙说:"没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边说边转身推门离开,步子很快,像逃一样。
外公挨了几次批斗,还被抄了家。但是他与本村村民没有土地关系,也没有其他经济往来,批斗的时候找不到话题,大家也就没有怎么为难他。
农会抄家,并没有从外公家抄走什么东西。除了一些细软外,比较引人注目的,就是一把红木象牙太师椅。
这是外公的父亲早年从鸣鹤场买来的。听说还是道台家的旧物,清朝灭亡后道台家败落,流到了市场。原来是一对,买来后不久另一把散架了。这把太师椅从外公家抄出来之后,所有的村民都觉得它又笨又重又不实用,没人要,搁到了农会。一年以后,外公看到,东村一个叫李龙的人背着这把椅子在走路。
外公知道这个人,是一个游荡的雇农,其实是一个懒汉,绰号叫"滥料"。这样的人当时在周边几个村很多,平时有一顿没一顿的,等到时势有变就都冲在头里,像个革命者,但时势一太平他们又赖巴巴地不知道到哪里去吃饭了。
李龙从农会里要下这把红木象牙太师椅,是等着卖个好价钱。因此哪儿有集市就把它搬到哪里,一天天风雨无阻,一次次汗流浃背。
一天,外公来我家,祖母在闲聊中顺便提起:"听志敬说,
你家有一把很讲究的红木象牙太师椅?"
外公说:"有。但现在不是我的了。"
"到哪里去了?"祖母问。
"李先生保管着。"外公说。
祖母问:"这个李Tz是谁?为什么要他保管?"
外公说:"就是东村的李龙。"
祖母听了一愣,然后就放声大笑:"滥料啊,我的最没有出息的表侄儿!天下只有你一个人会叫他李Tz,他是哪世修的?"
这件事,祖母每次想起总要笑出声来。她觉得可笑的不是李龙,而是外公。
"真是虎落平阳啊,"祖母说,"几年前,他摆酒席,恨不得把半个上海都请来。现在倒好,一把椅子都是'李Tz保管着'!"
隔代之悟
我记事早,三岁已有不少印象,当然,孩童的片段印象还不足以为文,因此书中早期的一些内容,主要是从妈妈、祖母、姨妈、舅舅那里听来的。上了小学,我的记忆开始清晰。
一场巨大的政权更迭,很多历史书都会重复讲述那些炮火连天、鼓乐齐鸣的著名事件,但是,真正的文化目光却会关注无数普通村庄发生的变化。村庄与村庄也有不同,我所在的村庄,并没有出现不少小说描写过的暴风骤雨,至少在表面上显得比较平静。
这种平静,与中国农村的族亲结构有关。家家户户都沾亲带故,很难从中硬划出阶级来分夺财产,其实彼此都很贫困。但是斗争一旦被外人挑起,也会发生一些想不到的事。例如我们那儿,就发生了一个酒徒和一个懒汉之间的"财产再分配"。酒徒是我外公,刚从上海回去,成了一个没有地的"地主";懒汉是我祖母的表侄儿李龙,突然被收编为"革命者",这个身份的结果是分到了一把外公家的太师椅。他们两个,都是糊涂的好人,而且也算亲戚。
这种事端说起来有点平淡和无聊,却是中国农村的普遍常态。相反,那种从"阶级斗争"的理念中编造出来的血海深仇,却很不容易遇到。
我希望后代读者能够凭着最简单的逻辑做出判断,这种平淡无聊,反倒是合情合理。营垒分明的剑拔弩张,在普通村庄中并不多见。除非,有了门族械斗,但那与阶级斗争完全不同。这一节也写到,在改朝换代的隙缝中,连盗墓者和土匪也会有所动作。这中间一定充满了有趣而紧张的情节,但我只是从长章口中粗粗听说,因此也只能一笔带过,不敢滞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