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那一张张笑脸

文/罗祥东

“哥，俺娘不在了！”一大早，接到老家一位堂弟夹杂着抽泣声的报丧电话，“你能回来吗？”

“婶子去世了？”听闻噩耗，我震惊之余没有丝毫犹豫，“回去、回去、马上回去！”

驾车飞驰，我无心欣赏沿途一闪而过的景致，思绪早已飞到那个年少记忆里的小乡村。

我们村是个有着三百人左右的自然村。村子周围是平平展展的庄稼地，村东有一条终年汩汩流淌的小河，村西三十公里开外横卧着连绵群山，村南村北生长着片片茂密的杨槐林。四季在村头轮转：绿的菜园，金的麦浪，黄的玉米，白的雪野，仿佛一幅灵动的水墨画。

我十二岁就离开村子到县城上学。每次回村，都有一种“众星捧月”的感觉：无论年老年少的，一见面就笑盈盈地向我这个“小秀才”热情打招呼，嘘寒问暖；发小聚到一起，根本无所顾忌，经常嘻嘻哈哈玩耍闹腾到半夜；邻家凡是做了什么好吃的，一准端点来让你品尝；离家时，碰到谁都是暖心的嘱咐话，鼓励你好好学习……这种温馨的画面，我至今历历在目。

从懵懂少年到融入城市，四十余年漂泊在外，虽说已经把他乡逐渐变成故乡，但在我记忆深处一直生长着老家的一草一木，我心里一直装着村里的老少爷们，这里飘满了我浓浓的乡愁！

然而，这些年我却害怕回去，因为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身影先后消失不见，一张张亲切而温情的笑脸都去了天堂。我失落而伤感的情绪愁云似的笼罩心头，总也挥之不去。那些身影、那些笑脸，总像放电影一样浮现在眼前。

我的父亲是一名工人，常年在外，母亲种地拉扯我们兄妹三人，风里来雨里去一年到头不见清闲。特别在秋麦二季农忙、母亲独力难支时，沈家三奶奶帮助我家最多。印象中她是个大个子，顶着一头白发，见谁都是一幅慈爱的笑脸。“生你小妹时，家里实在没人手，月子里你三奶奶天天做吃端喝伺候我”，母亲反复述说，一再叮嘱我，“这份恩情你要记得！”我发誓长大后，一定像对待亲奶奶那样孝敬三奶奶。然而，我初中还没毕业，三奶奶便故去了，留给我的是永远无法弥补的缺憾！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我本家的二伯是对我影响最大的人。他是位小学民办教师，平时无论见谁都是笑盈盈的，看不出一点老师的威严和架子。在我们家族内部，无论婚丧嫁娶、大事小情，都由他张罗，十几家团结和睦得如同一家。他爱他的学生，学生们也爱上他的语文课。他幽默诙谐的讲解，惟妙惟肖的肢体语言，总能将课堂气氛推向高潮，大家都说他教的好。然而，上天没有眷顾二伯，在五十岁上他不幸患上偏瘫，尽管二大娘百般护理，在不到六十岁的年纪，最终还是撒手人寰，让人不由扼腕叹息！

参加工作后，每次回乡，只要有时间，我都会走村串户和左邻右舍拉拉家常，国安叔家我是必去的。他是方圆左近有名的“能人”，不仅种庄稼梨梨耙耙是个好手，还懂机械会维修。别看他一幅粗枝大叶的样子，其实是位热心肠。平时，哪家有个忙工活儿，谁家农机具、自行车之类的坏了，只要招呼一声，他立马放下自家的活儿前去帮忙。“快点弄俩菜”，每次进他家，他都热情万丈地吩咐婶子，“孩儿回来了，俺爷俩喝点！”这种架势，拉都拉不住。在推杯换盏中，他整个人异常欢喜亢奋。我每次都被他的热情点燃，工作上的压力、郁闷的心情也随之烟消云散。然而，造化弄人！几年前，他却因一场急病遽然而逝，我们之间这种美好的相聚再也没有了！

回想我儿时的玩伴，不能不提我的表弟伟，他是我姨姥的外孙。姨姥没有儿子，招的上门女婿，对我表姨这个唯一的儿子格外痛爱。她活着的时候，颠着一双小裹脚天天跟在伟身后，几乎没有让宝贝外孙离开过她的视线，爱之深切，真应了“捧在手上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老家那句话。姨姥也很喜欢我，一瞅见我，苍老的脸便笑成一朵“皱纹花”。打小，伟就像一个“跟屁虫”一样从早到晚黏着我。他是个“捣蛋鬼”，但对我言听计从。我们小时候物质比较匮乏，肚子好像从来就没填饱过，但时不时地，伟像变魔术似的给我送来圆滚滚的西瓜、喷香的苞米、脆甜的梨枣、热腾腾的红薯……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这时候的他总会忽闪着一双大眼睛，冲着我嘿嘿傻笑。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前些年他不幸遭遇车祸，生命永远定格在了四十六岁！

记忆就像一扇大门，一旦打开，便有故人走出——瘸子爷一见面就笑眯眯地说要给我说媳妇，好像我娶不上媳妇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心病；藤子爷有一手磨香油的好手艺，他的小毛驴在磨房转圈时，半拉庄子都飘着芝麻的香气；还有热心肠的五太奶、分外亲热人的书明叔老两口、一言一行都充满笑料的金安哥、嗜酒如命的发小新坡……

这些人，有的寿终正寝，有的毫无生息突然离去，有的在突如其来的意外中丧生。虽然我知道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但看着一个个生命逝去，我仍然心生悲怆——难道冥冥之中，一切当真不敌天命？

鲁迅曾说：“死者倘不埋在活人的心中，那就真的死掉了。”为了这些消失的面庞，我专门写了一段文字：“故人驾乘黄鹤去，后人犹耕村渐空；乡情绵绵最无期，结愿长存天地间”……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路程，汽车缓缓驶进村子，思绪便也回到现实。

脚踩这片魂牵梦萦的土地，听着声声熟悉的乡音，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对着灵堂上堂婶子慈祥的遗照，我深深鞠躬。那一刻我笃定，故人没有走远，他们被我种在了心田里，长成了一张张永远的笑脸。

天堂，近在心头。

作者简介：

罗祥东，男，59岁，中共党员，河南钢铁集团舞阳矿业公司退休职工，职业秘书，多次在全国、省市征文大赛中获奖，诗歌、小说、散文散见于省级以上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