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失己心

文/陆恒锋

凌晨三点，台灯的光在桌面投下一小片昏黄，小莫的指尖重重敲下最后一个句号，一天的重压似乎短暂消散。桌子上的咖啡早已冷却，却仍有阵阵香气，他刚想揉揉发沉的太阳穴，眼前突然晃过一阵黑——这是一种连呼吸都跟着变轻、直直坠入深渊的沉……

再睁眼时，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软得连站都费劲。周遭还是熟悉的房间，窗帘缝里漏进的晨光却比往常暖些，房间里的衣柜、书桌都没变，唯独静得反常，一切却带着一丝不真实感。“刚刚我不是在工作吗？”直到一个软软的影子蹭过他的裤脚，小莫才从自己的疑惑中走出，惊觉脚边多了个孩子：约莫十岁的模样，圆脸上和衣服上蹭了点地上的灰尘，手里攥着块掉了角的彩虹漆积木，他仰头看小莫时，眼里盛着天真的稚气。

“你是谁？”小莫的声音带着疑惑。他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想打给父母，问一下是不是今天来亲戚了，却摸了个空。他有点急促地打开房门，却见自己的公寓除了这个凭空出现的小孩，根本没有出现他的家长。

然而孩子却不怕，反而往前凑了凑，把积木举到他眼前，传出稚嫩的声音：“哥哥，你看这个！能搭好大的城堡哦。”小莫这才仔细打量他，孩子额角有颗小小的痣，和自己一模一样，位置分毫不差，真的好巧！“你叫什么名字？”他蹲下来，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哥哥，我叫莫知行呀。”孩子的回答直白又坦荡。小莫的呼吸猛地顿住——他的全名也是莫知行，是爷爷取的，带着“知易行难”的期许，从小到大没遇过重名的人。这孩子不仅和自己同名，连额角的痣都复刻般精准，就像有人把他十岁时的照片裁下来，让照片里的人活了过来。“哥哥，陪我搭城堡好不好？”孩子扯了扯他的衣角，眼里充满期待。可小莫的第一反应是往后缩，他太久没碰过“玩”这个字了：这些年他辗转于求学、求职、升职，一切都是那么的艰难——在“内卷”的内心他早就忘了“玩”是什么感觉，只记得“必须做好”“不能出错”的紧绷，像根弦，日夜绷着。“我没空。”小莫站起身，硬把注意力拽回桌上的文件。指尖刚碰到键盘，衣角又被轻轻扯了扯：“那玩小汽车好不好？我们把汽车从沙发上滑下来，让它跑遍全世界！”孩子举着辆蓝色玩具车，再次期待小莫的加入。联想到今天熬到后半夜的夜晚、白日工作的不顺利，这些都搅得人不得安生。他猛地抬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别闹了，我忙着呢。”孩子的手顿在半空，眼里的星光暗淡下去，他没再说话，只是抱着积木默默坐到了角落。

房间里又只剩键盘的敲击声，噼里啪啦的，却再也盖不住心里的乱。小莫余光瞥见孩子蹲在地上，把积木一块一块摆成小房子，摆错了就抿着嘴重新来，小眉头皱着，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天大的事。不知过了多久，孩子突然小声问，声音轻得像羽毛：“哥哥，我一直记得你以前说要当建筑师，搭全世界最大的城堡，怎么现在不喜欢积木了呀？”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小莫心里积了多年的尘。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屏幕上的文字突然模糊起来——十岁的自己确实说过要当建筑师，还把画满城堡的本子藏在枕头下，每天放学就趴在地上搭积木，连吃饭都要妈妈催三遍；可后来呢？高考填志愿时，妈妈说“学金融好找工作”，他没反驳；找工作时，HR说“你这专业做运营更合适”，他也没拒绝。就这么一步步，活成了外人满意的样子，那个趴在地上搭城堡的小孩，早被挤到了记忆的角落，沾了岁月的尘土。

“我……”小莫张了张嘴，声音突然发涩，“我已经不是小时候的我了。”孩子站起来，慢慢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那触感软乎乎的，带着温温的甜。“可哥哥还是喜欢城堡的，对不对？”孩子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我记得，你昨天还在草稿纸上画了小房子呢，虽然画得歪歪的，但可好看了。”小莫猛地想起，昨天加班间隙，他确实在便签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画完又觉得幼稚，随手揉成了纸团。“为什么这个小孩知道我的一切？”联想到刚才的巧合，他看着孩子额角的痣，看着那双和自己儿时一模一样的眼睛，想到一模一样的名字，突然就懂了：眼前的孩子，不是什么远房亲戚，是十年前的自己——是那个没被压力磨掉棱角、没被挫折偷走热爱的，最初的自己。原来这些被他忽略的小细节，都被“自己”好好记着。

“好，哥哥陪你搭城堡。”小莫关掉电脑，起身时，腰因为久坐一阵酸痛。可当他伸手去接孩子递来的积木时，孩子的身影却突然晃了晃，像被风吹散的雾。“哥哥，不要忘了自己呀，我也该离开了。”孩子的声音越来越轻，手里的积木慢慢变成透明的，“要开心，要记得喜欢什么。”小莫慌了，伸手想去抓，指尖却只穿过一片空。他看着孩子的轮廓一点点消散在晨光里，那句“不要忘了自己”像一场雨水，冲刷了他的一切意识，眼泪没忍住，唰地就涌了上来，砸在手背上，残留着一片余温。“别走！”他喊出声，喉咙里堵着说不出的疼——他不是忘了小时候的自己，是把自己弄丢了太久，久到差点以为那只是一场不真切的梦。

再睁眼时，最先闻到的是昨晚没倒的咖啡味，台灯还亮着，小莫撑着桌子坐起来，头还有点发沉，他用手揉了揉眼睛，感觉到了眼角残留着的泪痕。周围的一切终于摆脱了之前的陌生感，他这才恍惚想起，昨天在桌子前结束工作时突然眼前一黑，再之后就是梦里的一切了。他赶快在房间找寻那个小孩，却是空空如也。原来那真的是个梦，可梦里孩子的温度、积木的触感、那句“不要忘了自己”，都真实得像刚发生过，刻在心上，挥之不去。

他侧过头，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比梦里的晨光弱些，却也是暖的，轻轻洒落在手背上。手指无意碰及键盘时，他忽然想起梦里的自己：攥着彩虹积木，内心却是一尘不染；而现实里的自己，每天将工作当成自己的一切，连画张小房子都觉得幼稚。下午精神稍缓些时，小莫出门买东西，路过街角那家开了好些年的玩具店。橱窗里摆着一套城堡积木，和梦里孩子手里的那块很像，彩虹色的漆，边角带着点可爱的圆润，在阳光下泛着软乎乎的光。他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进去。回家后，他找了个空箱子，把积木倒在客厅的地板上——像十岁时那样，趴在地上，一块一块搭。搭错了就拆了重来，搭到天黑时，小小的城堡终于立了起来，顶上还歪歪扭扭地插了根牙签当旗杆，和记忆里儿时搭的那座，慢慢重合，这是多么幼稚的行为，却是自己儿时的一切，看着这座搭好的城堡，小莫向着心里儿时的自己大喊：“哥哥给你搭好了！”

后来的日子，小莫变了些。他还是会加班，但他不会把工作当作自己的一切，他走过夕阳下的小路，路过儿童游玩的公园，捡拾着新落的落叶，挖掘以往忽略的生活琐碎细节，感受着日常生活的余韵。他终于明白，成长不是把过去的自己丢掉，而是带着过去的热爱，慢慢往前走。那些被压力藏起来的喜欢，那些被压力磨淡的初心，其实一直都在——就像梦里那个攥着积木的孩子，一直在时光里等着他，等着他回头，笑着说一句：“莫失己心。”

作者简介：

陆恒锋，江苏师范大学文学院大二学生，平时喜爱用文字记录生活，希望用文章抒发对生活的独特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