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魂牵梦绕吾乡情
黄正林
梦,是人眠后大脑皮层未歇而生的幻境,所思所念,皆入夜半清梦。我如今久居萍乡安源,每逢粽叶飘香、端午将至,梦里总反复浮现赣北鄱阳湖畔的故土水乡。离乡五十余载,根脉永系湖边小村庄,一边是萍乡河畔端午竞渡,一边是鄱阳湖上龙舟争流,两地风物对照,更衬一腔绵长乡愁。
老话讲“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于背井离乡之人,这话字字真切。我辞别鄱阳故土已有五十余年,怎会不日夜惦念?家中早已远去的父母、相伴长大的弟妹,少时嬉闹的发小同窗,一众亲友乡邻,全都藏在心间。昔年身在军营,终日操练忙碌,白日里无暇念家;定居萍乡后,日常奔波生计,唯有端午前夕,乡愁最盛。入夜入梦,儿时旧事层层涌上心头:塘边摸鱼、林间捉迷藏、田间捡拾谷穗、河滩捏泥戏水、盛夏打水仗、山野牧牛,还有同祖父母、手足相伴采菱包粽的光景,岁岁端阳入梦,清晰得挥之不去。年岁越长,越贪恋儿时纯粹光景,梦里水乡端午滋味,岁岁鲜明动人。
我的家乡坐落于赣北鄱阳湖畔一座小村庄,三面青山环抱,林木葱郁繁茂。宅前两口池塘相依,再往前便是浩渺无垠的鄱阳湖,水域开阔,是天然的龙舟赛场。端午前后,塘中遍开洁白菱角花,四角菱生食清甜多汁,蒸熟后绵密粉糯、嚼劲十足。每到端阳前夕,村中妇人便结伴下塘采菱,手脚麻利,一日采摘百斤不在话下,菱角、清水粽便是鄱阳人家端午桌上独有的乡土滋味。
鄱阳龙舟是赣北一绝,湖面宽广,数十艘彩绘龙凤舟列阵齐发,每船四十余名桨手,船头鼓手擂动大鼓,百桨齐挥、劈波斩浪,一眼望不到船队尽头。岸边搭起香案,村民备好酒食果品赏船喝彩,龙船途经门前便披红唱采莲歌,锣鼓声、呐喊声顺着湖面传出数里,气势磅礴,尽显水乡豪迈。
而我常年栖身的萍乡,地处赣西山地,萍水河、粟水、袁河、莲水河道狭长,龙舟赛道依河而设,多为标准短道竞速。这里端午风俗自成一派:家家户户包粗大的芒粽,用芒叶裹糯米,荆柴慢熬整日,香气厚重;除水上龙舟,还有独一份的旱龙舟、傩舞、花锣鼓沿街巡游,各县区各乡镇队伍同场比拼,岸边搭起非遗市集,采药熬凉茶是家家户户端午必备的习俗 。两地龙舟景致截然不同:鄱阳是大湖千帆竞逐,开阔浩荡;萍乡是溪河百舟争先,烟火细碎。身在萍乡看河畔竞渡,耳边锣鼓一响,目光恍惚,便又梦回鄱阳湖畔那场声势浩大的龙船盛会。
纵使离家岁月漫长,每一次归乡,都能看见村庄日新月异,旧屋旧景尽数换新颜。
村落规模不大,屋舍错落有致。翻阅族谱可知,三百多年前黄家两兄弟寻到此地安家,贪恋这片湖山秀色与万顷良田。先辈世代男耕女织,烟火慢慢繁衍,全村至今不足百人。旧日土坯老屋日渐稀少,一栋栋新式小楼、精致别墅拔地而起,整洁雅致,满目新气象。
要致富,先修路。借着乡村振兴的东风,从前泥泞曲折的羊肠小道,全都修成平整宽阔的水泥路,道路平直通畅,铺就乡里百姓的幸福坦途。从前只敢在梦里幻想小轿车开到自家门前,全村老少围拢围观、争相闲谈的画面,如今早已成真。如今我自驾小车从萍乡直达鄱阳家门,当年端午梦里的期许,尽数化作眼前实景。
道路通达,农耕光景也焕然一新。早年乡间最稀罕的手扶拖拉机,早已退出视野,收割机、插秧机、粮食风干机尽数走进农家院落。昔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如今个个熟练操作农机,传统苦累的人工耕作,被现代化机械尽数替代。
路网四通八达,百姓腰包日渐丰盈,各色轿车、货车、摩托车往来穿梭乡间公路,处处皆是生活翻天覆地的变化。各家承包田地统一交由农业专业合作社规模化经营,依托全套农机设备,粮食连年丰产增收,现代农业扎根湖畔乡村,成为故土崭新底色。
每到端午、中秋国庆、春节,在外打拼的青年游子,驾着各式轿车返乡,是乡间一道亮眼风景。农人安居乐业,家家有车、户户安居,正是乡村振兴最鲜活的写照。
我的堂叔家长子,大学远赴深圳打拼,专业对口备受企业青睐,扎根南国落户置业,成家生子。每逢端午佳节,一家老小驱车回乡,二老整日笑意难掩,满是儿孙绕膝的欢喜。村里大半青年虽未远赴京津,却奔赴上海、杭州、广州、海南各地,经商建厂、深耕科研,各自闯出一番事业。
如今这座鄱阳湖畔的小山村,常年花木繁茂、绿树成荫,四时鸟语花香。家家户户院中,柑橘、麻梨、石榴、红枣挂满枝头。端午时节,乡邻围坐果树下纳凉饮茶,剥菱吃粽,闲话当年湖上赛龙舟的热闹;我身在萍乡,日日见袁河龙舟飞驰、街巷芒粽飘香,两地端午盛景反复在心底对照,一湖一河,两种烟火,却同牵一缕思乡。
每逢萍水河鼓声四起,龙舟破浪前行,我立在岸边远眺,眼前是萍乡端午市井,心底却是鄱阳万顷碧波、百船竞渡。一身在赣西,根留赣北湖,岁岁端阳,粽香与鼓声两处萦绕,梦里故土年年相见,一腔鄱阳乡情,魂牵梦绕,岁岁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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