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暑假随笔——
植物的枯枝与新叶
虫二
老年大学终于放暑假了,备课讲课的事可以暂且搁下,我终于有了大把的时间,安安心心地拾掇家里的植物。
以前忙起来,浇水都像赶工,水壶一提,哗啦啦倒下去,匆匆了事。如今闲下来,才看得真切。哪盆土干裂了,哪片叶子发黄了,哪株该换盆了。植物从来不催促,但它们会等,等着你终于停下来,在它们面前坐定,认认真真地看一眼。
有些枝条还是青的,叶片蒙着薄灰,看上去懒洋洋的。可花盆边沿不知何时冒出了几根细细的白根,嫩生生地探头探脑,像在小心试探这世界。不留意,根本察觉不到。它们悄无声息地做着自己的事,并不因为无人注视,就停下半步。
另一些枝条却已经干透了。春天里开过的花,颜色一日日褪去,粉的变作淡褐,紫的转为灰褐,枝干轻飘飘的,碰上去沙沙作响,像揉皱的纸。最后,它们凝成一束干花。
它们并未消失,只是换了种方式留在世间。
把干花从盆里取出时,根早已枯尽,轻轻一触,碎屑簌簌落下。可花的姿态还在,甚至比活着时更笃定——鲜活时花瓣会耷拉、会低垂,干枯后反而挺括,每一片都固执地维持着某个瞬间的模样。像一个人在时光中终于定了格,不再挣扎,也不再退让。
我将那束干花插进一只旧陶罐,没舍得丢。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舍不得。舍不得的不是那几根枯枝,是它替我留住的整个春天。
同一扇窗下,一边枯萎,一边新生。一边缓缓退场,一边默默铺展。
书架最高处搁着一盆绿萝,藤蔓软软垂下,嫩叶从老叶的缝隙间钻出来,绿得透亮,像刚从梦里醒来。它浑然不理会身旁是否有枯枝,只自顾自地长。新叶不会因老叶泛黄便停下,老叶也不会因新叶蓬勃就慌忙让位。它们各生各的,各枯各的,互不惊扰。
我从前不是这样的。过去总以为,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枯枝败叶就该尽早清理,好腾出空位给新生。后来慢慢明白,那些枯掉的,也曾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它们来过,绿过,替我挡过炎夏的日头。如今不再青翠,却仍安静地待在角落里,不妨碍谁。
人心里的念头,大约也如此。有些枯萎了,有些仍在萌动。你不必急着把枯的连根拔去,也不必因一隅枯萎,就弃了整片土壤。
盛夏燥热时,人容易焦躁。总觉得什么都该快一点——快点好起来,快点做完,快点挨到秋天。可植物不催你。它只管该生则生,该枯则枯。
枯的教你放手,绿的教你等候。
有时我坐在窗前发呆,望着那盆绿萝出神,望着那束干花也出神。说不清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这样坐着,就很好。植物的节奏慢下来,人的时间也跟着缓了。
前几日不小心在厨房摔了一跤,崴了脚。头一回发现,从床头到窗口的路竟这么长,中途扶着柜子喘了口气,才慢慢挪到窗前。窗外的爬山虎又探出了新梢,绿意盎然。今年的龙舟水看着面熟,黑云压城的天空也似曾相识。一星期的龙舟水,下得像轰炸,仿佛创世纪那场大水。而我总是站在水的一边——我与大地,都需要这场雨。
备课、上课、老年大学里那些细碎杂事,暂且都不去想。它们跑不掉,就像这些植物,该长的终会长,该枯的也终会枯。急不来,也省不掉。
所以家里总得有些植物。不为好看,是为提醒自己——活着这回事,本就是一边失去,一边生长。有些枝条枯萎了,有些枝条还在抽新叶。你不必非要把它们分开。枯的用不着急于丢弃,绿的也不必过分呵护。
心里那些枯掉的部分,与那些仍在生长的部分,也是一样。不必装作枯的还活着,也不必因枯了就否定它曾绿过。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下来,替你记着那些差一点就遗忘的事。
日子久了,你会习惯这种共存。干花在左,绿植在右。你坐在中间,什么都不做,心里也是安稳的。时间原来不是一直向前走的,而是一圈一圈地缠绕——绕上枯枝,绕上新芽,绕在你为它们浇水的那个瞬间。
老年大学的暑假还有两个月。我打算就这么过,不急着做什么,也不急着成为什么。浇浇水,修修叶,看看哪盆又冒了新芽,哪盆的根又悄悄往外探了一寸。
植物不急。我也不急。
刘兰玲,笔名虫二,毕业于广东省社会科学院政治经济专业。曾就职《信息时报》责任编辑、记者。是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诗研究会会员,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广州黄埔创作基地主任,公众号《黄木湾》主编,印尼《千岛日报》中华文化专版编委。 由星岛出版有限公司出版诗集《听风吹雨》。诗歌《一座丰碑》获“华侨华人与改革开放”征文二等奖;《紫金之歌》获得首届“永安杯″诗歌大赛优秀奖;《月圆之夜 隆平与稻花》获“家国情怀”诗歌大赛优秀奖;“写给广州的诗”诗词大赛《扶胥之口》获优秀奖;现代诗《黄埔之歌》在第三届“春光杯”当代生态文学大赛获一等奖。
作品发表于《中国诗歌网》、《今日头条》、《岭南作家》、《北京头条》、《华夏》杂志、印尼《千岛日报》,美国纽约《综合新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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