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下楼了(五)
隔代之悟
这一节写到二十世纪中期改朝换代之初,在一个普通村庄发生的趣事。
记得我在二十年前去台湾时,当地很多民众对大陆政权做过的好事很不了解。我在多次演讲中一再说明,大陆近百年来是一片陷于战乱、匪患、赤贫、愚昧的土地。在这种背景下,只要有一个政权在和平环境中开始着手最初步的打扫,建立最基础的文明秩序,就会产生一种"改天换地"的巨大震撼。在这方面,新政权做得不错。
我在台湾演讲中说,中国大陆的广大农村,在什么时候出现第一条公路、第一所学校、第一家医院、第一个邮局的?都是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也就是全由新政权打理的。这并不是说原先的国民政府不想做,而是因为在连年不断的战火中无法做。而且,国民政府中的"士大夫"官员们,严重缺少渗透农村、掌控农村的能力。
一九四九年建立的新政府正好相反,拥有庞大而又能干的农村工作团队,其中又有不少人就像我的叔叔余志士先生,是向往革命的城市知识分子,他们太知道应该怎么为荒昧的大地补文明之课、秩序之课、现代之课了。和平的来到,为他们的补课创造了最好的条件。
虽然由于基础太差,问题仍然很多,但是当时的中国农村,却是天天处于"惊喜连连、兴奋莫名"的状态之中。多数农民以前能见到的,只是权力不大、品行不佳的保长、甲长,现在却经常见到一批批头面干净、举止斯文的"工作同志"下乡来做各种好事,大家也就把所有的好感都投注给了新政权。台湾老一代的政治人物问我:"当时大陆民众难道不期待国军反攻大陆?"我说:"不期待。"而且,我还告诉他们,大陆民众把中国近代以来的屈辱和战乱全都与国民政府连在一起了,通称为"黑暗的旧社会"。如果真来"反攻",普遍民心也无法接受。
像我妈妈这样一个毫无政治意识的"楼上少妇",也被新政权清除土匪、教育懒汉、禁止虐待新媳妇等一系列举措所振奋,居然以一个城市知识妇女的良知,决定参与进去,把事情更往前推。她让那些从"恶婆婆"手下解救出来的新媳妇们在公开场合演戏,又开设识字班,为男女青年扫除文盲。她,很快就成了远近几个村庄的"文明引路人"。
这个过程很艰难,又很美丽。
美丽的力量无与伦比,她很快使那群原先只能"二十年媳妇熬成婆"的愁苦少妇变成了叽叽喳喳的欢乐喜鹊群,而且,还不小心引出了笃公和"女疯子"的凄美故事。
这个凄美故事,花多少笔墨进去都值得,而且已经具备了衍生为一个惊心动魄大故事的主要元件,但是我不能贪心,牢记自己正在写的只是记忆文学,没有太多衍生的权利。
其实我在幼小的时候多次见过隔壁楼上的这个"女疯子"。她每次见到我,总是要看我一会儿,并不微笑,也不发声,但眼神里好像有笑意。当她的眼神从我脸上移开,便恢复成一片
茫然,对任何物象都不细看,并快速离去。妈妈见到她,不管原先在做什么,总是立即停下,专注地看着她,希望她提供一个打招呼的可能。但这种可能一直没有出现,她不再向这个世界打任何招呼。
这个静默而神秘的人,使我的童年一直伴随着一大堆猜测。我如果用想象和虚构编写成故事,那也就把猜测填实了,随之,我也就会失去小半个童年。因此我不能编写她,这个本来最容易编写的人物。
妈妈开办乡村识字班,连这个"女疯子"也有所响应,这便是文明的力量。另一个响应者,是一个盗墓者,而且,他的作用很大。
长期处于黑暗中的人,对光亮最为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