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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
作者：何勤俭
孙女降生，阖家欢喜，我心中更是暖意盈怀。亲友相见，皆道我升了辈分，打趣着让我说说初为人祖的心境。我每每随口应答：“恍若昨日，尚且未曾悟出做爷爷的滋味。”
夜深静坐，细细回想，“爷”这个称谓，最早的模样，早已镌刻在儿时记忆里。在童年的印象中，能担得起“爷”之称谓的人，大多须发染霜，银丝间藏尽岁月沧桑；脊背微躬，双手背于身后，步履从容里透着世事练达；沟壑纵横的脸庞上，目光沉静锐利，威严之下又饱含温情慈爱；举手投足沉稳有度，一言一行之间，皆是阅历沉淀出的通透与智慧。故而在孩童时代，“爷”是心中至高的长者，是值得仰望与敬重的榜样，更是一份让人满心艳羡的辈分荣光。
当然，儿时村落里，也有不少与我们年岁相近、只因辈分高而被称作“爷”的乡邻。平日里随口唤一声，不过是称谓后缀，心底并无太多敬畏。孩童嬉闹之时，常常口无遮拦，争执间冲撞长辈的事时有发生，也总免不了被父母训斥管教。
幼时村居，宗族聚居，沿袭着世代相传的乡风习俗。同族长辈依照排行，唤作大爷、二爷、三爷，依次排序。旧时村落里，祖辈长者便是家族里举足轻重的掌舵人。但凡有长辈从门前经过，远远一声轻咳，院内说笑嬉闹的声响便会骤然停歇。妇人急忙拉住喧哗的孩童，新媳妇低头埋头劳作，年少晚辈肃立一旁，父辈更是连忙起身上前，躬身问好，唯恐言行失妥惊扰了长者。待长者身影走远，院落才又恢复往日热闹。
祖辈的威严，更藏在一日三餐的规矩里。旧时居家用饭，长辈未归，全家无人敢动碗筷；长者不曾举箸，晚辈便不能伸手夹菜。桌上为数不多的菜肴，孩童只能端着饭碗远远就餐，不许凑近食碟。偶有长者心情和悦，招呼孙辈上前吃菜，大多也会被父母婉辞推脱。总有嘴馋的孩子刻意放慢用餐，待长辈离席，才趁机吃上几口菜肴。
在乡土岁月里，“爷”是威严与智慧的代名词，辈分尊崇，自有风骨，也因此成了孩童心中向往的身份。儿时物资匮乏，少有玩具，伙伴们常常围在一起玩“唤爷”的游戏。几人相视会意，便一同追逐同伴，被围住的人四处躲闪，一旦被擒，众人便齐声呼喊“叫爷”。有人顺从唤上一声，众人应声作答，嬉笑打闹间，懵懂的孩童也隐约觉得，唤一声爷，便好似拥有了长者的辈分与气度。那时的游戏，既是孩童精力的释放，也在潜移默化中，种下了长幼有序、敬畏长辈的乡土观念。
年岁渐长，求学之路漫漫，奔波往返间，与村中长者相见渐少，也渐渐淡去了对“爷”之威严的思索。讲台之上师者传道解惑，渐渐覆盖了儿时对祖辈的仰望，而童年记忆里长者的模样，却始终留存心底，成为日后衡量“爷”这一尊称的标尺。
而今孙女出世，命运悄然把“爷爷”的身份交到我的手上。可我总觉年岁未老，尚未做好为人祖辈的准备。时常对着镜子端详，寻觅属于“爷”的样貌：黑发之间，白发丛生，大半青丝已然染霜；额间褶皱渐起，眼角细纹初现，肌肤不复当年光洁紧致，棱角褪去，才恍然发觉，岁月早已悄悄更迭了容颜。儿时敬畏的称谓骤然降临，打乱了我对自我的认知，方才醒悟，往日随性哼唱、直言快语，少了几分长者该有的沉稳。记忆里的祖辈，皆是不怒自威，言行有度，纵有闲情，也只浅吟秦腔，方能契合长者身份。
古往今来，世人尊称一人为“爷”，或是缘于辈分尊崇，或是源于年岁悠长。除此之外，身居高位、家有余资者，也常会被世人追捧仰视。于是世间便有了别样的换算：权位仿佛可以抬高辈分，财富好似能够拉长年岁。古装戏曲之中，官吏出行，百姓躬身称爷，便是旧时世道的写照。就连官宦财主之子，也被唤作少爷，归入尊长之列。而酒楼客栈里店小二称客官为爷，不过是客套敬语，如同今日称顾客为上帝，多是人情世故的寒暄，并非发自本心的敬重。
血脉相连的爷孙之情，本是世间最纯粹的亲情。孙辈甜甜呼唤，所求不过拥抱与疼爱，长辈些许糖果，便能换来一声软糯亲昵的呼喊，一长一幼，温情脉脉，各得心安。可世间还有另一种“称爷”，无关血脉辈分，只因强弱悬殊，弱势之人低头俯首、低声相唤，不过是逆境之中的隐忍求生。古有勾践卧薪、韩信忍辱，皆是乱世之中的处世无奈。刻意低头装弱者，终究是委屈本心；而依仗权势财富受人朝拜的“爷”，威风一时，却终究如浮云过客，权势在则众星捧月，权势散则繁华落幕。古有和珅弄权、秦桧祸世，一朝风光无限，转瞬身败名裂，可见依仗外物得来的尊崇，从来都难以长久。唯有包拯、海瑞这般清正为民的长者，心怀大义、一身风骨，方能跨越岁月，长久被世人感念敬仰。
时移世易，如今家风世事早已不同于往昔。现代家庭多为“四二一”结构，一个孙辈承载着两代长辈的牵挂，成了全家呵护的重心。昔日长者端坐上位、全家恭谨有序的场景渐渐远去，长辈处处迁就晚辈，孩童被万般宠溺，久而久之，便出现了“爷爷孙子老弟兄”的境况：家中饮食依从晚辈喜好，佳肴优先孩童，长辈凡事迁就孙辈，晚辈的喜怒牵动全家心绪，反倒有了“孙辈居尊，祖辈退让”的局面。
这般现状，不该一味苛责晚辈儿孙，更源于时代飞速变迁。市场经济奔忙之中，不少人步履匆匆，一心追逐功利，渐渐淡忘了祖辈传承的仁爱孝悌、慈俭谦和、忠义廉耻，丢掉了感恩之心，遗失了立身之本。当然，时至今日，仍有不少家庭家风端正，长幼有序，长者自有风骨威严，晚辈常怀恭敬孝心，只是这般家风，如今已然不算主流。
“爷”的称谓，一端连着血脉亲情，一端系着家风传承。祖辈的威严日渐淡去，也让世人开始深思：晚年的幸福该如何安放？家风美德该怎样传承？这既是家庭小事，也是值得整个社会警醒的话题。
为人祖辈，当放平心态，修己修身，做好榜样；为人晚辈，当摆正身份，知礼感恩，恪守本分。一家之长守家风，一代晚辈承孝道，千家万户和睦向善，方能汇聚家国祥和之气。白鹭乘风筑梦，山河锦绣一统，小家温情永续，大国方能长治久安。
作者简介：何勤俭，陕西省旬邑县看花宫村人，高中毕业任民办教师，1986年考入陕西省彬县师范学校，毕业留校工作，2006年学校升格迁至咸阳职业技术学院后，在该学院档案馆工作至退休。喜欢建筑，博得高级工程师；爱好摄影，陕西省旅游摄影协会会员；热爱文学，陕西省文学艺术委员会委员，曾在各级各类报刊杂志发表文学作品。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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