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吾真的回家了
作者:翟世康
当他梦一般撞开家乡大门,那双沾满乱世泥泞、阅尽烽火山河的破旧皮鞋,走起路来咯吱咯吱的,就像一只乐极生悲的小狗在哼唧。
年少光阴倏忽远去,犹记家国未定的纷乱年月,他不过十八岁青涩少年,一身单衣,仓促从戎。轰炸的炮火震碎耳膜,还没来得及揉揉疼痛,转身却被硝烟气浪推过海面。
在宝岛漫漫流年生活里,他没有家室,形单影只,支撑他熬过无数孤灯永夜半生流离,仅剩心底一缕常念 —— 那就是家乡唯一的小妹。
岁月磨灭万千印记,唯独小妹可爱模样清晰在心。他记得她两条乌黑麻花辫垂在肩头,笑时声如银铃亲情如瀑;在荒年清贫日子里,她总是饿着肚子不吃饱,把省下的蒸红薯、偷偷塞进他哥哥衣兜里。
那天,他携半生风霜、载毕生惦念走进村里,他的家院已不复存在,妹妹也在战乱奔逃中杳无音信。这世间最后一点牵念,这半生亲情也彻底不见。
希望崩塌失望侵袭。经年积攒的期许与惦念轰然碎落,瞬间泪烧干情燃尽,踉跄奔赴村后悬崖。崖底浓雾沉沉,吞尽天光,山间悲风猎猎,穿骨刺肤。
回想着半生漂泊寻妹不见。那些年年独熬孤寂,夜夜难眠惦念,跨越海峡的殷殷相望,尽数化作致命锁喉。人世于他眼睁睁再无眷恋,小妹与他明白白永无团聚。于是,他闭紧双目只求纵身一跃,将这身风霜残骨、一世悲欢遗憾,尽数葬回生养自己和小妹的故土深渊。
就在意念拿定、想再回头看看村里故土时,急促纷乱的脚步声穿透山间悲风,心急如火的乡亲们破空而至。
“快!拦住他!绝对不能让他跳!”
一双双粗粝温热、沾满乡土烟火的手,牢牢扣住他的臂膀、衣角与肩头,力道恳切质朴胜似亲人,拼力将濒死之人的他,硬生生从崖边拽回人间。
他满目恍惚,觉得村里乡亲尽数赶来,人人并肩而立,手手相牵,以血肉之躯横亘悬崖绝境,在他与万丈虚妄深渊之间,筑起一道最朴素亦最坚韧的人墙。
风霜无情刻疼沟壑脸庞,但乡亲们掩不住的焦灼、疼惜,是山河不改的桑梓赤诚,不容分毫退让。
“孩子,你不能这样自寻短见啊。” 白发老媪紧紧攥住他寒凉的手,老泪簌簌滚落,语气温软却坚定,“你唯一的妹妹不在了,咱的故土还在,乡亲还在。你往后的根,就和我们缠绕着扎在这里吧。”
陌生的面孔,藏着最熟悉的故土温情。半生海峡孤悬、岁岁伶仃飘零,所有隐忍不言的苦楚和无处安放的委屈、还有那美好团聚的落空,在这一刻尽数溃堤。
他双膝沉沉落地,跪倒在阔别半生的大地泥泞中,额头抵着厚土,压抑经年的恸哭轰然迸发。哭声沉哑破碎,倾尽半生流离颠沛、一世相思成空,将无数异乡寒夜独自吞咽的泪水、无人知晓的孤绝,倾其埋进故乡山河。
群山静默,长风回响,寒意将乡亲人墙紧紧包裹。
万丈深渊的高处无人劝止,只是默然围拢,以身遮风,将这飘零半生游子稳稳护在中央。任由他宣泄半生孤寂,任由他哭尽自身的悲凉。
悲情终有归处,寒心终有可暖。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为托住这沉浮半生的残年,村中长者当即做主,要为他建起一座新宅。
说建就建,几位老者牵头募捐,微薄钱款,点点积攒,带着乡梓最纯粹的温良善意,涓滴汇聚,为他拼凑一份失而复得的人间安稳。
二十余个朝暮更迭,全村乡亲自发出力,不分老少,不计酬劳,无人介怀海峡相隔的半生疏离。在故土乡人眼中,他从来不是远归的异乡客,只是一个被乱世偷走半生、终于踏浪归宗的故里孩童。
宅落成之日,天光大好,暖阳温柔覆满庭院。
崭新屋舍明亮整洁,新石灰的淡香萦绕院落,红窗花缀满窗棂,一砖一瓦皆是乡情,一庭一院皆是人心温柔,将会时时刻刻熨平他半生褶皱满心伤疤。
他立在堂屋中央,热泪浸满眼眶,喉头剧烈哽咽。一位老者风趣地说:“少小离家老大回,儿童不会不相识,因你早就是家里人。”他赶忙抱拳鞠躬,用尽毕生的温柔与沉重,坚定而深情地说:“吾真的回家了。”
作者简介:1972年19岁学习码字,1980年27岁第一篇小说纯文学杂志见刊。几十年一直坚持学习码字。
大赛详情请点击以下征稿
首届全球“白鹭筑梦•山河一统杯”文学作品大赛征稿链接

大赛投稿邮箱:
942251831@qq.com
bailu6698@163.com
纸刊投稿、订阅微信: mengjian20002012
欢迎各界广告赞助合作、微信订阅本刊
扫码添加主编微信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