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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发,从诗心萌动到下笔有神
——近体诗写作漫谈
“乐此不疲”语出《后汉书·光武帝纪》,原指勤勉于事、终日不倦。这份沉浸与热爱,亦是人生难得的幸福。于诗词爱好者而言,一仄一平皆是意趣,一字一句饱含深情,恰是对这种心境最贴切的诠释。本文便以创作中的“触发”为纲,围绕上述三大基本问题,梳理思考,探析近体诗的进阶之路。
一、诗心何处?——寻根溯源话本体
何为诗?历代名家各有阐发。杨叔子院士将其定义为:以凝练优美、饱含情感与哲思的语言,书写人生感悟、开拓精神境界。结合创作实践,笔者认为:诗,是带着节律的原生语言,是立身行事的人生态度,更是扎根烟火的鲜活生活。
(一)诗是带节律的原生语言。诗歌起源于先民劳作时的呼号,节奏既以协调动作,更是群体情绪的自然抒发。《诗经·周南·芣苢》重章复沓、韵律轻快,词句的表意功能退居其次,明快的节奏本身便是劳动喜悦的直接流露。这一传统绵延至今。当代诗人李梦唐《检旧稿见民工吟一绝恻然久之》写道:“曾向苍天问苦辛,霓虹灯下讨微薪。可怜大厦摩云起,不属搬砖运瓦人。”诗句浅白质朴,以劳作实景对照都市繁华,代底层劳动者发声,正是远古劳动号子在当代的延续与新生。
(二)诗是立心处世的人生态度。《尚书·尧典》首倡“诗言志”,《毛诗序》进而融志于情,确立了诗歌抒写心志的传统。诗既可承载家国大义,也能映照个体风骨。曹操《龟虽寿》“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是老而弥坚的进取之志;文天祥《过零丁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是舍生取义的民族气节。这份精神血脉,在聂绀弩笔下化为逆境中的倔强坚守。其《推磨》一诗,以工整七律书写困顿境遇:“百事输人我老牛,惟余转磨见风流……把坏心思磨粉碎,到新天地作环游。”于屈辱苦役之中,葆有精神的孤傲与豁达,尽显知识分子独立不屈的人格之志。
(三)诗是落地烟火的鲜活生活。常言生活不止苟且,尚有诗与远方,而诗从来不是脱离现实的空中楼阁,它本就生长于人间烟火之中。元好问云“眼处心生句自神”,王夫之直言“身之所历,目之所见,是铁门限”,皆点明生活体验是创作的铁律。杜甫《江村》截取“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的居家温情,白居易《卖炭翁》刻画“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的民生疾苦,皆自现实生活中提炼诗意。当代诗人杨逸明《接孙儿放学》,将书包、车流、市井百态融入七律:“书包重压小肩头,牵手爷孙语不休……多少天伦成负累,一街灯火乱车流。”古人笔下未有的现代意象,与传统格律相融无间,足证:诗意,就藏在我们朝夕相伴的寻常日子里。

二、诗境几重?——从眼前一亮到心头一颤
李杜诗篇双峰并峙,风格各异,本难分高下。论诗一如品酒,审美向无定式。清代诗坛流派纷呈,王渔洋“神韵说”、袁枚“性灵说”、沈德潜“格调说”、翁方纲“肌理说”,各有侧重。当代诗人杨逸明提出的好诗“三境”说,由表及里、层层递进,暗合诗歌审美规律,笔者深以为然。
(一)第一境:眼前一亮——炼句出奇,破旧立新。此为初见文本时的直观美感,妙在语言创新与意象巧思。佳作之所以跳出陈词,或炼一字而盘活全篇,或造新境而打破俗套。廖万平《题渔家撒网图》“一网青山拖不动,由它悬倒绿河中”,以奇思构境,无理而妙,读来耳目一新;雷振斌《听翠》“捡来树底清凉句,却被黄鹂抢去吟”,拟人手法灵动有趣,令寻常山林意趣盎然。杨逸明《游湿地》“鸟群高下翩翩影,正画地球心电图”,大胆融入现代词汇,与古典格律浑然一体,真正做到师古而不泥古、守正亦能创新,堪称“眼前一亮”的典范之作。
(二)第二境:喉头一热——襟怀寄志,慷慨生哀。此为诵读之际的情感共鸣,源于诗文所承载的情志与风骨。但凡书写家国大义、人间真情的篇章,总能激荡人心、引人动容。星汉《谒王震将军铜像》“马鞍悬日月,手掌走风云”,寥寥十字勾勒将帅气魄,豪迈风骨跃然纸上,令人肃然起敬;曾少立《临江仙·赠儿》用语质朴,“家中无大事,以后少归期……你平安便好,我老已无为”,道尽父辈隐忍的疼爱与牵挂,读之直戳心坎,令人喉间一紧。
(三)第三境:心头一颤——共情入骨,击中隐痛。此为掩卷沉思后的灵魂共振,是诗歌抵达人心最深处的高境。它不刻意铺陈渲染,仅凭浅淡字句便可唤醒读者的生命经验与隐秘心绪。张智深《邻妇为亡儿办十岁生日,感作》“娇魂若向台前坐,十指为儿当烛烧”,以超验意象写丧子之痛,语浅情深,痛彻心扉;王志伟《观刘公岛炮台》结句“君恨百年淘未尽,仍留一炮面朝东”,借古物寄家国之思,百年遗恨与不屈守望凝于笔端,余韵深长,动人心魄。

三、诗路何由?——从读、想、写到立格
古人论学诗,分“能而工”与“工而可传”两类:前者凭勤学苦练便可达成,后者则需悟性、阅历与心力兼备。对多数创作者而言,稳步进阶的必经之路,正在于多读、多想、多写。而“触发”,恰是贯穿三者、连通诗心与笔墨的那根关键引线。
(一)多读:博观厚积,以立根基。俗语云“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博览佳作是夯实功底、拓宽眼界的不二法门。品读古典名篇,汲取传统诗学养分;研读当代精品,探寻旧体诗承载时代精神的新路径。须知格律从来不是思想的桎梏,而是淬炼语言、提升表达的利器。读书学诗,首重体悟立意。聂绀弩《挑水》“一担乾坤肩上下,双悬日月臂东西”,以宏大意象写平凡劳作,借浪漫笔触消解苦难,胸襟眼界令人叹服。其次揣摩章法。熊东遨《登华山》由实景切入、由心境收束,从登山动态、山间静景,落到“小立苍茫里,谁知已忘言”的哲思,起承转合如行云流水,是传统章法融入现代语境的优秀范本。
(二)多想:凝神炼意,以铸灵魂。勤于思索,本质在于涵养一颗敏锐的诗心,去捕捉创作中最珍贵的“触发”瞬间。这既是诗意萌生的起点,也是区分真情创作与闭门造车的分水岭。结合个人创作体验,笔者将触发归纳为三种形态:其一为物触,由外在景物触发情思。刘庆霖《半亩方塘》从塘水、荷角、蜻蜓等微小物象落笔,“几枝荷角尖如笔,画个蜻蜓在上边”,于寻常景致中生出盎然禅趣。其二为事触,由具体事件、生活场景牵动情绪。江岚《汶川地震周年祭》“一年多少思亲泪,未向西风一处弹”,以祭奠场景切入,将集体伤痛内化为个体哀思,字字沉郁顿挫。其三为心触,由内在思绪、生命感悟自然生发出诗意。独孤食肉兽《静夜思》“最难消受是秋月,如此清光不照人”,借月色抒写孤寂心境,凝练出普适的人生况味。三者虽来源有别,本质上皆是诗心与外物的相遇与共振。善触发者,能于常人所忽略之处见出诗意;不善触发者,纵使经历再丰、技巧再熟,亦难免言不由衷。
(三)多写:落笔打磨,以成血肉。只读不想、只想不写,终是纸上空谈。唯有持续动笔,才能令格律规则内化为本能,让零散灵感沉淀为扎实的创作能力。其一,反复习作可驯熟技法,使平仄、对仗从刻意查对渐变为自然流露,最终臻于“从心所欲不逾矩”之境。其二,落笔打磨能强化触发机制,将转瞬即逝的灵感固化为稳定的观察视角与创作习惯。其三,长期创作便于找准个人风格,在不断尝试、取舍与提纯中跳出模仿的窠臼,挖掘自我本心,形成独有的笔墨气韵。杨逸明《自题》云:“诗心未老鬓先华,躲进小楼烹旧茶。读到会心如意处,不知孤寂已开花。”恬淡隽永,风致自成一家。这般炉火纯青的境地,正是长年读、思、悟、写、千锤百炼之后,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结晶。
纵观近体诗创作全程,“触发”始终是从诗心到诗文的第一枚火种:由外物、世事、本心而触动起意,因博览积淀而内蕴丰厚,借反复打磨而终成篇章。从探寻诗歌的本体,到体悟诗家的三重境界,再到践行读写思悟的创作之路,整个过程,无不是围绕着“触发”而生根、发芽、开花。以热爱为底色,以触发为契机,守传统而融时代,炼字句而抒真情,方能令诗意生生不息,让笔墨行之久远。

布汝奎,山东省阳谷县人,山东省邹平市教育和体育局干部。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山东省诗词学会会员,山东省优秀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