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后,我已"粗通文墨"。
有一天,妈妈与我商量,弟弟出生后,她家务太多,忙不过来,我能不能帮着她为村民写信、记工分。她知道这些事情会剥夺我玩乐的时间,因此想出了一个补偿方式。她说:"你所有的暑假作业、寒假作业,都由我来代你做。"
我的小学没有每天布置的家庭作业,只有暑假作业和寒假作业。妈妈的提议可以让我免除一切作业了,这样的暑假和寒假会多开心!我当场就答应了。
"但是,每天晚上写信、记工分也够烦的。"我说。
妈妈捋了一下我的头,说:"你听到过老人讲的四句话吗?手巧裁衣,身巧爬梯,识水下河,识字拿笔。"
从此,夜夜与油灯、黑影、劣质烟气混在一起的,是一个七岁的小男孩了。
比较起来,写信、读信比较方便,难的是每天记工分。因为记工分的时候,必须写明劳动项目,有一些字我写不出来。
最早是"挖渠道"的那个"渠"字,后来是"建防疫站"的那个"疫"字,我都写不出来,问了妈妈。妈妈说:"这不怪你。这些字,都第一次到这里,被你碰上了。"第三次,要记下一种新到的农具,叫"双轮双铧犁",那个"铧"字连我妈妈都不会写,后来看了产品说明书才知道。
那些年,过几个月总有新名堂出来。村里的农民老是拥来拥去看热闹,还觉得跟不上。他们祖祖辈辈过着差不多的日子,来个小货郎都是全村的大事,现在真正的大事一下子来了那么多,连那些茅屋、老桥都像喝了酒似的兴奋着。
每个新名堂要出来,大多先由李龙在桥头石礅上瞎嚷嚷。这次李龙又在嚷:"要放电影了!""什么叫电影?"坐在他身边的农民问。
"我问过了。是人做戏,那些人比我们真人还大,只能趁着天黑出来,白天不出来。做完戏,就飞走了。"李龙说。
"算是鬼,还是魂?"大家问。
"大概是魂。"李龙说。
大家说他又吹牛了。李龙远远看到跛脚村长在田埂里走,就拉着身边几个人一起飞奔过去求证。村长说:"真有电影,后天晚上在乡里放映,可以通知村民去看。我在乡里看到布告了,放的是黄梅戏《天仙配》。"
李龙带着一帮年轻的村民到乡里去看了这场电影。临出发时他突然转身把笃公也拉上了,边走边说:"我们都是外行,请你这个内行帮我们讲讲。"
看完电影回来的路上,李龙和其他年轻的村民兴奋地说个没完。一声不吭的,是笃公。不管李龙怎么问,他都好像没有听见,只顾眼睛直直地看着夜路,往前走。
第二天,笃公找到跛脚村长,要求我们村放映一场。
村长说:"我哪里做得了主?这至少也要由乡长发话。"
笃公立即转身朝着乡政府走去。
老人这么性急,村长觉得奇怪。
笃公当面向乡长叙述的理由是,村里成立了一个剧团,应该让剧团的演员看看这部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