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天晚上就写了。这是我第一次给叔叔写信,不久就收到回信,叔叔说,那个演七仙女的演员叫严凤英,由于这部电影,在全国出名了。他说他自己没学会唱黄梅戏,能唱几句的还是越剧。
一场电影使祖母又想念起了上海。她从不在村子里串门,对邻里间的事情毫无兴趣。不管在卧房还是在厨房,她总是长时间地看着北窗外那条新修的公路。
外公每隔几天会来一次,祖母一见就问:"有没有外面来
的消息?"
外公说:"我也是想来问消息的,志敬来信没说起?"两位见过大世面的上海人,实在是感到寂寞了。
隔代之悟
从这一节开始,我已经进入自己的记忆系统。
寻常的"回忆录"写法,是把自己套入一种人生标准。但是,我在妈妈影响下,从小就是一个逃离标准的人。大家看到了,我用最短的篇幅,简述了自己极不标准的早期教育。从一个破旧的尼姑庵里入学,到"粗通文墨"后在油灯下为村民写信、记账,都不符合任何标准。
这是我的生命奠基。此后一辈子,我都会以"不符合标准"的方式跨步。例如,在长期劳动中读中学,在连年苦役中读大学,都不符合教育标准。然后,在巨大灾难中偷偷写书,在没有做过一天副教授的情况下直接晋升为正教授,在没有做过任何小官的情况被选为全国最年轻的高校校长,又在仕途亨通的时刻辞职远行,都全然不符合标准。我这个人,不管何时何地,不管什么事情,只要发现符合了某种标准,就会快速厌倦,尽早离开。这个习惯就是在小时候培养的,几乎成了本能,无法摆脱,也不想摆脱。
尽管我后来被海内外那么多大学聘为荣誉教授、名誉博士、兼职教授,但对自己童年时代接受的极不标准的小学教学,深感满意。因为我正是在极不标准的情况下学会了毕生应用的大多数汉字,以及这些汉字与山河大地的关系,与乡村人情的关系。而且,也正因为极不标准,我产生了智力跳荡。这情景,就像在一个个没有正常路途的山谷中,学会了寻石攀援、借藤飞跃。
我非常感谢妈妈那么早就要我为村民写信、记账。这在技能上,使我到上海后很快获得全市作文比赛和数学竞赛的优胜奖;而在大道上,则使我产生了与普通民众不离不弃的责任感。我后来的全部著作,都是在给他们"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