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戏剧学院的课堂上,紧坐在我边上的同学叫李小林,著名作家巴金的女儿。但当时巴金的日子已经不太好过,班主任盛钟健老师轻声地告诉我,巴金在一九六二年五月的一次会议上公开揭露,中国作家处于提心吊胆之中,不可能创作出像样的作品,主要是因为有一群"到处乱打棍子、乱扣帽子"的所谓"批判专家"。他指的是张春桥和姚文元,但当时这两个人正受到上海最高领导柯庆施的信任。巴金的发言连美联社也报道了,他的命运可想而知。
这也算是我进入大学的第一课。我终于知道,中国文化界有一种人,以"批判专家"的身份乱打棍子,把自己打扮得好像在与强大的黑暗势力斗争,其实真正拥有权力背景的恰恰是他们。因此,他们是恃强凌弱的"文化伪斗士"。
我再一次问盛钟健老师:"巴金的发言是在一九六二年五月?"
盛老师说:"对。"
这正是饥荒最严重的日子。我的叔叔就在那时揭露了饥荒的真相。
巴金先生,在同样的年月揭露了"文化饥荒"。
我当时就想,这就是勇敢和崇高。
这年我刚满十七岁,还不知道天下的很多和都面临着风暴。
隔代之悟
我做过多次试验,想把自己对"饥荒"这两个字的切身感受告诉年轻人,但都没有成功。
他们听我的描述,脸上露着微笑,接着会向我提出一些问题,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终于心里明白了:"饥荒"这件事,已经彻底结束了,结束在历史上,结束在感觉上,结束在理解上。
这当然很好,但对于遭遇过"饥荒"的人来说,心里却出现了别样的"饥荒":这是一片不再有人进入的荒地,没有人能想象里边的沟沟坎坎。我们成了曾经深陷此间的最后一代,偶然想起还瞠目结舌,回过神来又深感寂寞。
不是饿一天两天,不是饿十天半月,而是饿了整整三年。而且,这正是我们长身体的三年。没有一家远方亲戚能来接济,因为这是全民饥饿。没有丝毫可以缓解的消息,因为每个角落都已被搜索过无数遍。
当时我作为一个中学生,除了自己难忍的饥饿外,还看到一些最文明、最高雅的老师在这场饥荒中的狼狈。这一节的前半部分,对此作了描写。
当文明狼狈了,所有的事情就不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