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在监控视频里看到的父亲)
父亲今年92岁了,可腰未弯,背未驼,精神着呢。
作为父亲8个子女的老大,我见证了他的坚毅和刚强,更懂得他脊梁如此挺拔的不易和内涵。
父亲劳累一辈子。当年在生产队当“打头”(农活儿特别棒的人才可胜任),夏季锄地、秋季收割等农活儿,他干在最前面,谁想超过他没门儿。记忆最深的是开高粱苗,在农村做过农活儿的都知道,开高粱苗最是考验庄稼人水平的一个活儿。啥叫开高粱苗?那时种高粱,用点葫芦(一种很原始的播种农具)点种,地垄上厚厚一层高粱苗,锄头遍地的时候,需要按照等距离选出壮苗,其余的苗便要锄掉。那个年代,地特别荒,草和高粱苗混在一起,像我这样的“半拉子”,愁得脑袋疼,累得腰弯成了“尺蠖”型,也还是被落半截垄。再看“打头”的父亲,腰板挺直,锄头像变魔术式的,身后的垄上,高粱苗像用尺子量的一样距离相等,垄上和垄沟里一根草都不见了。啥叫标准?父亲的农活儿就是标准。父亲让我骄傲。
父亲就是这样一把农活儿好手,可那个年月,人口多,劳力少,辛辛苦苦累了一大年,到年终结算时非但领不到一分钱,还得倒找回生产队一大笔钱,无奈就得靠“拉户”(就是找劳力多的户给垫钱)。压力山大的父亲常常愁得夜里坐起来,睡眼朦胧的我起来去厕所,看见他坐着,却不知道他是因生活所困而睡不着觉。是啊!那时只能依靠生产队,自家除了养头猪可以卖点钱,再也没啥进项。愁归愁,可父亲的腰没弯,仍在生产队几十个社员中当排头兵。父亲偶尔也发牢骚,最直接的原因就是他不理解,守着肥沃的黑土地还得挨饿。生产队分的粮食,只够吃半年的,青黄不接时全靠瓜菜带,煮一大锅云豆,蒸一盆稀饭,每个人只能分到一碗饭。尽管父亲能多吃一碗,可两碗稀饭怎么能顶住“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繁重劳动,常常饿得他直打晃儿。其实,不光父亲,社员们几乎都是带着瘪肚子忍着饥饿干活儿。人,吃不饱饭,地,怎么能多打粮?所以,那时一个生产队的玉米仓都赶不上现在一户的玉米仓大。可饿归饿,父亲的脊梁没有弯,仍挺直腰板劳作。
(父亲面对土地,很有一番感慨。今年五一回老家时拍摄)
父亲的脊梁,让我刻骨铭心的是他在砖窑场托坯那一次。1978年7月下旬,在师范读书的我,一放假就急着往家赶。那天到家已经是下午3点,正在园子里摘云豆的祖母看到大孙子回来高兴地冲着屋里喊,“祥云回来了!”病中的母亲听到这一句喊,马上坐起来。跟奶奶和母亲寒喧后,我便问父亲在哪干活呢,母亲告诉我,在砖窑场托坯呢。
“托坯?!这大热天咋去托坯呀?”我一听就急了。高考前,我在村里担任党支部宣传委员兼团总支书记,还管村办企业,其中就包括砖窑场,深知砖窑场托坯的活儿是最累的。
我跟母亲说了一句,“去砖窑场看看”,便出了门。砖窑场在3里外的上王堡(小自然屯)南山,我顾不上暑热直奔砖窑场而去。 村办砖窑场规模小,托坯的只有父亲和另外两个人。只见父亲光着上身,挽着裤腿,用双脚使劲儿踩着一堆黄泥,每踩一下,发出“嗨、嗨”的声音。我站在父亲的身后,没有惊动他。此时,骄阳似火,父亲的整个脊梁被晒得紫红紫红的,汗水像小河一样顺着脊梁流进裤腰里。看到这一幕,我心里一阵发酸,眼泪差点流出来。当时想,如果不去上学,父亲不用来干这极累的活儿的。我悄悄地脱下鞋袜,走向黄泥堆。父亲可能感觉到身后有人,便回头,看见是我,脸上露出了笑容,“放假了,不用你,我这踩完了,歇一会儿就可以托坯了。”
虽然不能像现在这样拍照片方便,但烈日下父亲袒露脊梁挥汗如雨踩泥这一幕却在我心里定格了,永远珍藏在我的脑海里,每每想起,便心潮澎湃、热血沸腾。这也是我一直不敢懈怠,一直在努力的真实原因和不竭动力。
改革开放,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之后,父亲甩开膀子干,不仅解决了温饱,还过上了小康生活。心情舒畅,身体好,腰板直,心气儿也足,87岁那年自己还种了5亩地的玉米。这几年虽说是彻底退休养老了,但也闲不住,总是找些零七八碎的活儿做。高寿的父亲爱唱歌,每次回老家都给我唱几首歌。老人家还喜欢打鼓,每到农闲时节,父亲每天晚饭后都到村里广场为秧歌队打鼓。我注意到,他唱歌和打鼓的时候,显得更精神,腰板也更直。

(监控视频里看到父亲扫雪)
父亲用他的脊梁撑起了我们这个10口之家,又把我们这些孩子一个个养大成人,直至成家立业。其实,中华民族所有家庭的父亲都有一样的脊梁,正是这些脊梁,撑起了千千万万个幸福家庭,也创造了中华民族繁荣富强的奇功伟业。
2026年6月21日父亲节早上
(去年十月父亲来大连时,作者和父亲合照)
作者:卢祥云,古稀笔耕者。在报刊和网络发表千余篇文章。喜爱书法和《红楼梦》,现正用书法抄写第二遍《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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