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人间,皆是寻常离合
沈中海
幼时读苏轼的词,只当是随口吟咏的风月佳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寥寥十四字,朗朗上口,却读不懂字句里藏着的半生沧桑。那时总以为,天上的月亮夜夜圆满,身边的故人岁岁相守,离别是很远的事,遗憾是不属于少年的温柔惆怅。
年少的中秋,永远是滚烫且圆满的。乡下的老院,桂树落满细碎的金黄花瓣,晚风卷着清甜的香气,漫过青砖黛瓦。奶奶搬一张竹藤矮椅坐在院中,我蜷在她怀里,抬头便是一轮浑圆皎洁的明月,清辉洒满小院,把万物都揉得温柔透亮。
奶奶会指着月亮,慢悠悠地讲嫦娥玉兔的故事,手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语调温柔绵长。一家人围坐在木桌旁,月饼、石榴、葡萄摆得满满当当,灯火暖人,笑语潺潺。彼时的月亮,是团圆的信物,是岁岁不变的温柔。我固执地以为,日子就该是这般圆满,亲人常在,岁岁平安,月圆人亦圆,从无缺憾。
年岁渐长,才慢慢读懂,人间最寻常的,从来不是圆满,而是离合。
第一次懂“离别”,是十六岁的秋天。我背着行囊远赴异乡求学,离家的前夜,恰逢满月。夜色澄澈,皓月当空,和儿时无数个团圆的夜晚别无二致。月光依旧温柔,落在父母鬓角的碎发上,落在家乡熟悉的院落里。可那晚的风,偏偏带着凉意,吹得人心头发沉。
次日清晨,父母站在村口送我远行。汽车缓缓驶离,我趴在车窗边回望,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隐入晨雾里。千里路途,山长水阔,此后故乡只有冬,再无春夏秋。无数个异乡的夜晚,我独自抬头望月,月亮还是那轮月亮,高悬在辽阔夜空,可身边再也没有嬉笑打闹的家人,没有耳边温柔的絮语。
月圆依旧,人已孤单。原来月亮从不因人的聚散更改模样,它自管自地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从不偏袒,从不停留。
真正读懂这句词,是在奶奶离开之后。
那年中秋未至,初秋的雨连绵不绝,凉意浸透骨血。奶奶走完了平凡温柔的一生,永远留在了那个微凉的秋日。丧事过后,夜色静谧,我独自站在空旷的老院里,抬头望天。天边悬着一弯残月,细细浅浅,清冷孤绝,像被秋风撕碎的银纱,黯淡无光。
院里的桂树还在,年年依旧开花,晚风依旧携香而来,只是再也没有摇着蒲扇讲故事的老人,再也没有温暖安稳的怀抱。曾经岁岁圆满的团圆,终究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往。那一刻,苏轼笔下的悲欢离合,突然字字入心,滚烫又酸涩,撞得人眼眶通红。
此后岁岁中秋,月色如常,人事全非。曾经围坐满堂的亲人,有人奔赴山海,有人归于尘土。相聚匆匆,离别常态,我们在岁月里奔波、成长,也在岁月里失去、告别。儿时期盼的岁岁圆满,终究是世间最奢侈的期许。
我终于明白,世间万物,从无万全。月亮尚且有盈亏交替,有圆满残缺,起落轮转皆是天道,何况浮沉于世的普通人。
人生本就是一场不断遇见与告别的旅程。有久别重逢的欢喜,就有渐行渐远的遗憾;有阖家团圆的温暖,就有孤身望月的清冷。花开有时,花落有序,人聚有欢,人散有悲,从古至今,无人能够幸免。
夜色沉沉,月光洒落人间,温柔地拥抱每一个孤独的灵魂。阴晴圆缺是月色常态,悲欢离合是人生寻常。不必为离别耿耿于怀,不必为缺憾怅然若失。
世间圆满本是难得,万事缺憾即是常态。唯有坦然接纳聚散离合,珍惜当下岁岁温柔,便是对生活最好的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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