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孩子,到父亲
深夜整理旧书,一张泛黄的纸片飘落。上面是父亲年轻时用钢笔写下的两行诗:“麦浪翻涌如金色的海,父亲是岸上沉默的礁。”字迹已有些模糊,却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
儿时读父亲的诗,总像隔着一层雾。他指着田埂上的蒲公英说“那是大地的呼吸”,我却在数着能换几颗糖;他望着暴雨前的天空念“云在酝酿一场盛大的逃亡”,我只在担心晾晒的衣裳。那时他的诗是悬在墙上的画,我仰着头看,觉得美,却不懂画框里藏着的重量。
记得十岁那年,父亲的胃病犯了,他躺在病床上,给我念叶芝的《当你老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眼角的皱纹里,我第一次看见他声音里的颤抖。“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他念到这句时停顿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手背,那痉挛的触感至今留在我的皮肤上。后来我才明白,那些诗句不是从书里读出来的,是从他那胃病的酸液里渗出来的。
十八岁离家去农村插队,父亲的诗突然变得具体起来。他在信里写:“时钟碾过梦境的声音,像极了当年你学步时,小脚丫踩在院里井边的青石板上。”我在异乡的月光下读信,忽然读懂了他诗中所有的“远”与“近”——他写候鸟是“带着乡愁的逗号”,写老树是“守着村庄的感叹号”,原来每个意象都是他用目光丈量过的牵挂。我开始学着写诗,第一行就写“父亲的白发是未融的雪”,寄回家后,母亲回信说,他捧着信纸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真正成为父亲的那个清晨,我抱着襁褓中的女儿站在医院走廊。她皱巴巴的小脸贴着我胸口,忽然哇地哭出声来。那一刻,我脑海里炸开的是父亲当年写在纸片背面的句子:“孩子的啼哭是上帝遗落的诗行,每个音符都砸在父亲心上。”原来二十多年的时光,早把他的诗句酿成了我血液里的盐。我终于懂得,他为何总在深夜独自坐在阳台上抽烟,烟雾缭绕里,他或许正在把生活的苦涩,淬炼成诗的模样。
如今我也常陪女儿看云。她指着晚霞说“像融化的草莓冰淇淋”,我笑着接话“那风就是偷吃的小勺子”。话出口的瞬间,忽然看见父亲年轻时的影子——原来诗歌就是这样传承的,不是靠书本,是靠一个父亲望向孩子的眼神,靠那些没说出口的温柔,在岁月里悄悄发芽。
上个月整理阁楼,发现父亲当年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我的孩子终将成为父亲,那时他会明白,所谓诗歌,不过是我们在人间,替彼此收藏的星光。”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我抱着女儿,轻轻念出这句诗。她在我怀里熟睡,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脸上投下柔软的阴影。
原来从孩子到父亲,我们都在写同一首诗。孩子是问号,追问世界的模样;父亲是句号,把所有风雨都圈成温暖的港湾。而那些藏在岁月里的诗句,终将在血脉里代代相传,成为比生命更长久的回响。
作者:蔺峰
2026年06月19日
作者简介:甘肃兰州。知青天地留岁月,贺兰军营写戍边。西北师大会计学、省委党校经管学毕业。以笔为友,以诗会友。作品有诗歌,散文,论文。篇数千章,字数百万。题材广,视角新,与三观同韵,与时代共鸣。中国诗歌网蓝v会员,中国文学论坛金牌会员。著有散文诗集《沁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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