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非知之艰行之惟艰

作者：林居正

《尚书·说命中》的古训：“非知之艰，行之惟艰。”已经穿越了三千余年的时光，依然如警钟般长鸣在每一个立志者的耳畔。它的意思浅白而深刻：懂得一个道理并不难，难的是真正将其付诸行动。知与行之间，横亘着一道看似不宽、却鲜有人能真正跨越的鸿沟。

知确实不难。我们生活在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道理无处不在，唾手可得。关于勤奋、关于诚信、关于感恩、关于敬畏，谁不能随口说出几番大道理？即便是深奥的人生智慧，在书籍、课堂、网络的普及下，也能被快速“知道”。然而，知道之后呢？绝大多数人的故事，到此便戛然而止了。而，行才是真正的分水岭。为什么行之惟艰？我想，至少有这样几重原因：

其一，行需要对抗人性的惰怠。知道早睡早起有益健康，可深夜的手机总是比清晨的被窝更有吸引力；知道读书学习能够增长才干，可短视频的即时快感远比枯燥的书本更容易让人沉溺。知，只是一瞬间的醒悟；行，却是日复一日的坚持。人性天然趋乐避苦、趋易避难，而行往往意味着克制与付出，这本身就是一种艰难的逆流而上。

其二，行需要穿越知与做之间的“认知迷雾”。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知道”了，其实只是知道了一个概念、一个结论，而非真正理解了其中的内涵与分量。比如“感恩”二字，人人都知道是好品德，但什么是真正的感恩？是在得到帮助时说一声谢谢，还是内心深处常存感激并愿意回报？没有在具体情境中反复践行、体悟，所谓的“知”不过是空中楼阁。正因如此，王阳明才强调“知行合一”，说“知而不行，只是未知”。行，其实是知的完成与验证。

其三，行需要面对现实的重重阻力。道理往往是纯粹的、理想的，而现实却是复杂的、充满约束的。你知道应该诚实守信，可当诚实可能带来巨大损失时，内心便开始动摇；你知道应该悲悯为怀，可在利益冲突面前，慈悲往往最先被牺牲。知，可以独善其身；行，却要权衡取舍、承受代价。这也是为什么，那些真正能够践行自己所信之人，格外令人敬重。

还有，往往被忽视却十分重要的行则是逆难而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更是跨越知与行的距离，并意味着要突破原有命运框架，这是逆天改命的壮举，其意义非凡而深远。

当然，行虽难，并非不可为。古往今来，那些在历史长河中留下印记的人物，无不是“行”的勇者。曾国藩一生以“尚拙”自持，坚持写日记自省、坚持读书不辍，把“知”到的修身之道，一件件做到了实处。他所成就的，不仅仅是事业的功绩，更是一种“知行合一”的人格典范。

对于行，进一步讲身教重于言教。比如，前不久，我在《浅谈长辈以身作则与率先垂范》一文，阐述“以身作则”：首在修己。古语云：“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一个人若想成为他人的榜样，尤其是成为子孙后代的典范，首先要做的就是修养自身。这个“修”不是表面功夫，不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而是发自内心的真诚与纯粹。孩子是最敏锐的观察者，他们不会看你说了什么，只会看你做了什么。那么，如何才能跨越知与行的距离？我以为，关键在于这样几点：

一是，要从小处入手。行不必从一开始就追求轰轰烈烈，不必一上来就立下惊天大志。真正的践行，往往是从微小的、具体的、可坚持的事情开始的。想要养成感恩之心，不妨从每天对家人说一声谢谢开始；想要变得勤奋，不妨从每天早起十分钟开始。微小的行动，比宏大的计划更有力量。因为只有行动起来，才能形成习惯；只有形成习惯，才能不需要反复调用意志力。

二是，要允许自己不完美。很多人在行的路上半途而废，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因为要求太高。一旦某一天没有坚持，便陷入自我否定，索性彻底放弃。其实，行是一个长期的、动态的过程，不必苛求每一天都完美无缺。今天没做到，明天继续便是；这一次失败了，下一次再来就是。行的真谛，不在于从不跌倒，而在于每次跌倒后都能重新站起来。

三是，要从“诚”字上用力。行的艰难，很多时候不是因为能力不足，而是因为内心不诚。对自己不诚实，明明知道应该做什么，却找各种借口逃避；对他人不诚实，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唯有真诚面对自己的内心，不自欺、不欺人，行的力量才会从心底生发出来。一个真诚的人，会在行动中不断自省、不断调整，直到知行真正合一。

回到“非知之艰，行之惟艰”这句话，我越来越觉得，它不是在否定“知”的价值，而是在提醒我们：知道只是起点，行动才是归宿。人生所有的道理，如果不能转化为行动，便只是空洞的文字；人生所有的智慧，如果不能落实于生活，便只是无用的装饰。真正决定一个人高度的，不是他知道多少，而是他做到了多少。

知易行难，古已有之。正因其难，那些能够践行自己所信的人，才格外珍贵；正因其难，每一次对惰性的克服、对诱惑的拒绝、对信念的坚守，才真正具有意义。行虽艰，然不行则永远无法抵达；路虽远，然不行则永远无法走完。

愿我们都能少一分空谈，多一分践行；少一分知道，多一分做到。如此，方不负“知”的意义，方不负“行”的价值。

[作者简介]

林居正，笔名：海雨天风，福州人。现任广东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凤凰网湾区观察专栏作者，深港合作战略研究知名学者，金融政策专家、学者及散文作家。曾任深圳市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领导班子成员、副巡视员、深圳市决策咨询委员会金融组副组长、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客座教授。

林居正首部散文集《文心跋涉》已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至今在网络上发表散文130多篇，百度可查阅40多篇。代表作《重阳节登宝胜山遐想》《绽放在天空上的精彩》《赫曦台上遐想》等多次获得金奖。

林居正散文以古典意蕴与现代哲思的交融、自然景观与人文精神的深度对话为特色，形成了独特的“景载道、史明理、文融哲”的“文化哲思体”风格，被誉为“学者散文范式”，在网络上得到较广泛认可，产生了一定反响和影响。

林居正独著、合著《战略选择：粤港澳大湾区开放与创新研究》《香港与深圳深化合作战略研究》等经济金融专业著作六部，在《经济研究》《金融研究》等核心刊物发表论文50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