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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握住你的手
——2026年父亲节前
文/王淮
2023年3月19日下午4点10分，春寒像把钝刀割着人的骨头。在淮安一院中等重症监护室，我攥着父亲的手，仿佛攥着即将熄灭的火种。他的掌心泛着凉意，青灰色的血管在薄如蝉翼的皮肤下微弱跳动。呼吸机发出机械的轰鸣，却压不住父亲胸腔里破碎的风箱声——三载疫情终究啃噬了这位八旬老人最后的生机。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像催命符，每下降一个刻度都会剜去我心头血肉。明知他即将化作天边流云，却固执地攥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把时光捏碎在指缝。
就在十分钟前，父亲突然扯动氧气面罩，浑浊的泪滑进花白鬓角：“儿子，我要回家！”这话刺得我肝胆俱裂。我平生最恨谎言，此刻却哽咽着编织童话：“再治两三天就能回家。”父亲半阖的眼帘猛地撑开，浑浊的瞳孔里迸出最后清明，像在拷问，更像诀别。我慌忙握住他枯藤般的手，用体温在生死簿上写下无声的挽留。窗外玉兰簌簌飘落，恍惚看见三十年前那个暴雨夜，正是这双手把我从漏雨的茅草屋背到生产队粮仓避雨，那时他掌心滚烫如烙铁。
命运总在凌晨叩门。2023年3月18日清晨6:30，大哥王洲接起保姆的哭腔：“爸咳血了！”十小时前才从常州赶回老家的兄长，此刻在工业园区医院走廊急得转圈。CT影像里，父亲的肺叶如同被虫蛀的桑叶，千疮百孔间还蜷缩着高血压、糖尿病的毒蛇。当“心肺衰竭”的诊断砸下，大哥电话里的喘息声让我想起二十年前麦收时节，父亲扬场时被狂风掀翻的木锨。
冲进一院时，父亲正蜷缩在担架床上，像一片风干的秋叶。缴费窗口排起长龙，我攥着化验单在人群里横冲直撞，白大褂们来来往往如同无常的使者。深夜监护室冷得瘆人，父亲每隔半小时就要扯呼吸管，我不得不将他的手腕扣在床边。外甥查志义在视频里红着眼解释：“摘管五分钟人就没了。”这话让我想起幼时学打算盘，父亲总说：“指头松了，数就散了。”
3月19日黎明，三兄弟隔着电波艰难抉择。大哥抹着泪说父亲最恨插管：“那年奶奶走时身上插满管子，爸三天没吃下饭。”可医生说的15%生机像根救命稻草。最终我们选择让父亲体面离去，就像他总念叨的“落叶要归根”。喂饭时，父亲喉结艰难滑动，吞咽的已不是米粥，而是人间最后的温度。
下午4:15，心电监护突然拉成直线。十几个白大褂涌进来按压，父亲单薄的胸膛在暴力复苏中起伏，像破旧的风箱在做最后喘息。主任医师宣布死亡时，窗外的晚霞正烧得凄艳，三十年前父亲教我认的牵牛星提前升起来了，我恨自己没有齐天大圣的本领让阎王账册里删去父亲的姓名。给父亲穿寿衣时，他蜷缩的指关节怎么都捋不直——这双打算盘的手，扬麦的手，给我扎风筝的手，终究握不住人间春色。
灵车驶过503公路，我对着冰棺喃喃："爸，过运河桥了。"这是四十年前他骑二八杠载我赶集的路线。那时我总把脸贴在他后背，数棉袄补丁上的针脚。此刻他躺在冰棺里，手边放着那本翻烂的《说岳全传》，书页里还夹着1985年给我改名的字条——“王淮”二字力透纸背，最后一横却虚浮如叹息。
守灵夜寒风刺骨，弟媳李晨买来的羽绒服裹不住心底荒凉。大姐扑在灵柩上恸哭，嘶哑的“爹啊”撕开漆黑夜幕。火光摇曳中，三叔颤巍巍掏出一个红绸包：里面是父亲当会计时用的金星钢笔，笔帽还留着齿痕——当年我偷玩摔坏笔尖，父亲举着笤帚终究没落下。
抚摸父亲冰冷的手掌，老茧里藏着八十二载光阴。六岁那年他带我去菜地“战斗”，木锨在他手里舞成银龙，扬起的土雾中我窥见英雄的模样；十二岁珠算考砸，他握着我的手在算珠间起舞，“二一添作五”的口诀混着烟草香；考上徐州师范学院那夜，他醉醺醺拉着我转圈，掌心的茧子磨得我生疼，却种下满心骄傲。
月色漫过守灵的花圈，我想起父亲总在雨天读《说岳全传》《杨家将》《三国演义》等这些长篇小说。瓦檐漏雨打湿书页，他就用这双手小心展平，说“好书要传给子孙的”。如今我的散文集《如烟》墨香犹存，扉页却永远缺了他的批注。灵堂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恍惚看见他扬场时的模样——木锨挑起金黄的麦瀑，汗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滚落，在夕阳里碎成漫天流星。
下葬那日飘着细雨，我们三兄弟亲手将骨灰盒放进墓穴。抓把混着雨水的黄土，忽然懂得父亲为何总说“人土不分家”。他毕生没走出淮河平原，却把《史记》里的风骨种进我们血脉。墓碑落成时，大哥忽然哼起父亲最爱的淮剧《牙痕记》，沙哑的调子惊起寒鸦，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际。
父亲节前夕，我跪在墓前焚化我写的新书《若丝》。火苗舔舐纸页的瞬间，恍惚有双温暖的手覆上我手背。风掠过碑前荒草，沙沙声像极了他翻动竖排书页的响动。父亲，若您泉下有知，请再握握孩儿的手——这次换我把体温传给您，把人间春色，慢慢说给您听。
作者简介
王淮，男，江苏涟水人，生于1968，1991年毕业于徐师院中文系，现为江苏省郑梁梅高级中学教师，中学高级教师，涟水作协理事，淮安作协、中国散文协会会员、世界汉语作家协会会员。先后有《〈红楼梦〉贾氏名讳隐意臆说》《谈〈红楼梦〉人物改名方法》《独立》《转弯》《菲律宾华语教学督导行》等论文及散文发表在《晋阳学刊》《育才报》《菲律宾商报》《世界日报》《中国水利报》《绿叶》《中国食品》等报刊杂志上，,获奖若干，有散文集《如烟》《若丝》《似雾》等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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