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的接力
老林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缴费单。消毒水的味道刺得他鼻腔发酸,但他已经习惯了。 三个月前,父亲突发脑溢血,从ICU转到普通病房后,就再也没能站起来。老林每天下班后都要赶去医院,给父亲擦身、翻身、喂流食。父亲的手总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像个怕走丢的孩子。老林有时候会不耐烦,轻声说:“爸,你松手,我去打点热水。”父亲便松开,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老林想起自己二十出头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跟在他身后。那时候他嫌父亲走得慢,嫌父亲唠叨,嫌父亲管得宽。他总是一个人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消息:“小宇补习班的费用交了,这个月数学老师加课,多了一千二。”
老林回了个“好”字,把手机塞回口袋。他今年四十二岁,在一家建材公司做中层,工资不算高,也不算低,刚好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房贷还有十八年,车贷还有三年,父亲的护工费每个月三千五,小宇的补习费、兴趣班、校服、伙食费……他算不清,也不敢算。
上个月体检,查出轻度脂肪肝和颈椎间盘突出。医生让他注意休息,少熬夜。他笑了笑,没说话。休息?他哪有时间休息。白天在公司对着电脑和甲方扯皮,晚上在医院和病床较劲,周末还要陪小宇去上编程课。他的时间被切成了碎片,每一片都塞得满满当当。 小宇今年十二岁,正是最闹腾的年纪。上周他辅导儿子写作业,讲到一道几何题,讲了五遍儿子还是听不懂。他拍了桌子,儿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看着儿子委屈的脸,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拍着桌子教他算账。那时候他也哭,觉得父亲凶得像头狮子。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凶,那是怕。怕他学不会,怕他跟不上,怕他将来吃苦。
父亲的病情在入冬后急转直下。那天夜里,老林守在床边,父亲突然睁开眼,嘴唇动了动。老林凑过去,听见父亲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林子……爸……走了。”
老林愣住了。他想说“爸你别瞎说”,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已经瘦得只剩骨头,冰凉冰凉的。
葬礼办得很简单。老林按照父亲生前的遗愿,没请乐队,没摆大席,只请了亲戚和几个老邻居。他站在灵堂前,看着父亲的遗像,突然觉得眼眶干涩,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他想起父亲最后那句话。原来父亲早就知道了。
小宇站在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爸,爷爷是不是去很远的地方了?”
老林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小宇的眼睛亮亮的,像他小时候一样。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嗯,爷爷去很远的地方了。但是他会一直看着你。”
送走父亲后的第一个周末,老林带小宇去公园。阳光很好,小宇在前面跑,笑声清脆。老林跟在后面,突然发现自己走得很慢。他停下来,看着儿子奔跑的背影,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一刻,他突然懂了。
他想起自己二十岁出头的时候,追着父亲的背影跑,嫌他走得慢。现在,他跟在儿子的后面,怕他摔着,怕他饿着,怕自己给的不够多。而中间这段路,他扛着父亲的医药费,扛着儿子的补习费,扛着房贷车贷,扛着一副不敢倒下的身体。
他把老的送得体面,把小的养得成人。一抬头,镜子里的自己,鬓角已经白了。
他站在公园的长椅旁,看着儿子在草地上追一只蝴蝶。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儿子的肩膀上。老林突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活着的意义。
从被爱,到去爱。从索取,到给予。
他完成了两场接力。
小宇跑回来,气喘吁吁地问:“爸,你发什么呆呢?”
老林笑了笑,说:“没什么。走吧,回家。”
他牵起儿子的手,慢慢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极了当年他和父亲的样子。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嫌谁走得慢了。
他走得稳稳的,一步一步,像是要把这条路,走得再长一些。 昔追慈影嫌行缓
今被雏声催步忙
药食肩头担岁月
诗书案上费肝肠
车房债重身难歇
婚嫁愁多鬓已霜
两代交接方悟道
由受转予是沧桑作者简介
湛宣和,陕西咸阳三原人,1960年出生,高中毕业,1979年11月入伍,1984年元月复员,一直务农打工。2019年随儿子进城,现住西安市未央区龙首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