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子纬
村上那棵新槐树上又长满了槐花,风一吹来,甜香就顺着黄土峁上的山路往各家土窑院里钻。在延安的黄土地上,不用问来处,也不用打听归途,只要脚踩在这厚得能留住布鞋的黄土层里,抬头看见同一片被信天游唱得透亮的蓝天和碧绿的水,便都是一个山村里的人。
延安的窑洞冬暖夏凉,土炕上铺着泛黄旧毛毡,脚地边整整齐齐摆着几双磨得鞋帮微绽的布鞋,每一道褶皱都沁着岁月与体温。清晨,外爷肩扛发亮的老撅头、斜挎铁锨,身影融进薄雾里的黄土高原;驴拉着吱呀作响的拉拉车,慢悠悠碾过松软的山路,蹄印与车辙蜿蜒如诗。不远处,自行车铃声清越,三轮车穿行如梭,拖拉机嗵嗵的节奏沉稳有力,新与旧在此刻并肩而行。井水沁凉甘冽,刚切开的西小瓜红瓤黑籽,清香四溢,甜意直抵心尖;院中孩子滚铁环的“赤啦啦”声清脆跳跃,一圈圈回荡在时光里。这些朴素的老物件、劳作的背影、日常的声响,不喧哗,却饱含力量,它们不是历史的注脚,而是黄土高原本真、动人的生命底色。
村上的人们每天呼吸都裹着陕北的烟火气。清晨天刚蒙蒙亮,村西李向文姑爷的扫帚就沙沙扫过硷畔的黄土院子,扫醒了村上殷婶家刚会走路的小孙子,也扫醒了柳树枝头上的麻雀。紧接着,每家每户的土烟囱次第冒出柴烟,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响,铁锅铲碰着大瓷盆叮当乱响,还有婆姨们站在窑门槛上,亮着嗓子唤娃回来喝南瓜小米粥的吆喝声,凑成了一首不用谱曲的美丽乡村晨歌。你走在村里,不用刻意打招呼,只需微微点头,对方便会叼着旱烟袋笑出满脸皱纹:“吃饭了没?有的说今早吃的洋芋擦擦,有的说吃的蒸馍馍,有的说吃的手擀面”那熟悉劲儿,像头天下午刚一起在打谷场上分过一筐刚摘的山杏。
心事都扎着同一片窑洞的根。隔壁的孟五叔那年生病,不等儿女从延安城赶回来,隔壁刘满喜叔就扛着镢头,把他家二亩川地的玉米全帮忙收回来了,连田埂边散落的玉米棒都捡得干干净净。村西的小美考上大学,全村人凑的学费塞满了绣着牡丹花的红布包,连平时抠门的高奶奶,都从贴身的蓝布衫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硬塞到她手里:“到了城里,别舍不得买肉夹馍,别苦了自己。”在这没有明细分界,只有“咱村”的踏实牵挂。谁家遇了难处,不用开口,总有人扛着农具默默搭把手;谁家办了喜事,不用通知,整条巷子都会飘起喜糖混着黄米馍馍的甜香,给全村人报喜。
窗棂上沾着剪出来的年味儿。腊月里一进家门,家家户户窑洞里的窗花,都是婆姨们凑在炕头上一起剪出来的。红纸在剪刀底下转几圈,就变出飞起来的喜鹊、抱胖娃的莲花、顶着红缨的小老虎,剪纸的碎红渣子落满了热炕席,婆姨们的指尖冻得发红,却还凑着头互相递剪刀笑:“你这朵牡丹花剪得比我窗花纸上印的还俏。”年三十晚上,油锅里炸的油糕香飘满整个村庄,娃娃们攥着刚点着的小花炮,在硷畔上跑着闹着,身后跟着拎着浆糊桶往门框上贴春联的老汉,连院门口的石狮子都沾了一脸红碎纸。
正月的风都裹着腰鼓的咚咚声。开春的延安腰鼓队从山峁那头过来,全村的后生们裹着白羊肚手巾、腰系红绸带,光着脚往晒暖的黄土地里一站,鼓槌一落就是震天的响。尘土跟着鼓点往上扬,半大的娃们钻在队伍缝隙里学着蹦,缠小脚的奶奶们扶着窑门框笑,连路过的山雀都停在老榆树上,歪着头听这满山沟的热闹。鼓点敲到谁家硷畔前,这户人家的婆姨就赶紧端出刚蒸好的黄米馍馍或红枣苹果黄梨,往每个后生手里塞,生怕谁饿着半分力气,敲不出最敞亮的调子。
红白喜事离不开那一声声高亢的唢呐。谁家娶媳妇,天不亮唢呐就响起来了“嘀嘀嗒嗒”,音调高得能掀翻窑顶的瓦片,引得满村娃子赤脚追着吹鼓手跑,看那红绸缠着的铜喇叭在朝阳下闪金光;谁家老人去世了,唢呐又换成低沉苍凉的声音,一声起,硷畔上坐着的老汉们悄悄抹眼角,婆姨们攥紧围裙角,连村里的牛羊猪鸡鸭狗都停下嚼草,竖起耳朵听那曲子里的黄土与悲欢。那声音不是吹出来的,是拿命顶着黄土高原的风,从肺腑里吼出来的,它一响,整个山峁就活了,就认了,就记住了,这是咱们村的人,走再远,魂还在唢呐声里打转。
岁月刻着延安的黄土印记。新杏树下的石磨石碾子,磨盘上的纹路被几代人的手掌磨得发亮,推磨的人从壮实的陕北放羊娃,变成了了陕北后生,从后生长成了叼着旱烟袋的白发老汉。村口的土路蝶变修成了能过大汽车的柏油路,可路旁的青草还是年年疯长,像极了村里人骨子里不服输的韧劲。年轻人像候鸟一样飞出黄土高坡,过年时又像归巢的雀儿飞回来,带着城里的新鲜见闻,也揣着一肚子对牛羊肉泡馍、油糕、小米饭的念想。他们蹲在老树下,听老人们吼两句秦腔、唱段信天游、吹一段《好日子》的唢呐调,讲过去在田地上追蜻蜓的午后,讲那些在打谷场上就着月光数星星的夜晚,讲着讲着才发现,自己的童年早藏进了黄土地上花草树木的故事里。
分开都裹着山峁的温厚劲儿。那年秋天,村里的老民办教师退休了,学生们凑钱给他买了个印着“桃李满天下”的搪瓷缸,缸沿被几十年的摩挲磨得发亮。他摸着缸身红了眼眶,却笑着摆手:“我哪有什么桃李,不过是一群在泥地里玩耍的娃娃们,如今都长成了黄土高原能遮风挡雨的白杨树。”送老师走那天,全村人都站在村口硷畔上,脚边还放着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大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峁尽头。没人大声说话,只有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轻轻的叹息,像谁哼了半句没唱完的信天游。可没过三天,他的孙子就背着新帆布书包回村了,说爷爷叮嘱他,回村小学接着教山里的娃认字。那一刻所有人都懂,有些东西就像窑洞底下扎着的老根,埋在黄土里,永远也拔不掉。
连未来都长着延安山峁沟壑的模样。如今村里宽敞的柏油路,纯净的自来水,人人智能手机,家家汽车,人们住上了新楼房。各村通了5G网,年轻人在窑洞里开直播,卖自家的延安苹果、小米、南瓜和陕北狗头枣、粉条、腌酸菜;老槐树下装上了太阳能路灯,晚上吃完饭端着粗瓷碗出来遛弯的人更多了;村口的空地上建起了文化广场,大叔大妈们跳广场舞的伴奏里,还混着两句嘹亮的信天游调子,偶尔还穿插一两声清越的唢呐花舌,那是返乡大学生用手机蓝牙连着电子唢呐APP,在广场边即兴加的彩头。可日子怎么变,那份“都是一个村庄里的人”的默契从来没变。就像老槐树的根,深深扎进黄土层,不管地上的枝叶往哪儿伸,根在这儿,大家永远是一家人。
下午太阳漫过村庄山峁,各家窑顶的炊烟慢悠悠飘起来。站在村口,看着邻居们端着油泼面的粗瓷大碗坐在门槛上,边吃面条边说今年的山坡地收成,笑声顺着风飘得很远,飘到苹果树的枝桠上,飘出几里地外的山峁去。忽然就懂了,所谓故乡,都是一个村庄里的人,在黄土高原互相暖着,在岁月里彼此守着。那些村庄的记忆,恰如苹果树上生生不息的花朵,盛放时灼灼,始终裹着延安黄土特有的微甜气息,萦绕着唢呐的高亢、剪纸的灵巧、米酒的醇厚、油馍的焦香与羊肉的丰腴余韵,绵延一生,悠长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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