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写父亲,指尖总是沉重,时隔数十年,父亲的模样、一生浮沉,依旧清晰刻在我的心底。他生于1926年,一生不过短短五十五载,前半生奔赴家国,踏遍雪域荒原,后半生扎根故土,烟火育人,命运起落无常,离别猝不及防,留给我穷尽一生,都无法释怀的思念。
父亲家中兄妹四人,他排行老三,上有兄长、长姐,下有幼弟。祖辈家风敦厚,祖父是十里八乡声名远扬的中医,悬壶济世,救人无数。在风雨飘摇的旧社会,我们家家境殷实,是当地受人敬重的乡绅门第,衣食无忧,家风开明。也正因这份家底与远见,父亲自幼便接受了完整良好的私塾教育,知书明理,眼界远超同村同辈之人。
只是旧时代的命运,从来由不得寻常人掌控。安稳的手足岁月,早早被伤痛打碎。大伯年少活泼,十三岁那年春节,乡里闹社伙欢庆佳节,大伯不慎从高桥坠落,年少殒命,早早离开了家人。骨肉别离之痛,自此落在祖父祖母心上。后来姑姑远嫁他乡,山水相隔,归家艰难,原本热闹和睦的四口手足之家,渐渐四散零落,只剩父亲与幼弟相依相伴。
生逢乱世,山河飘摇,心怀家国的父亲,不甘困于一方乡土。在解放前夕,他毅然告别优渥的家庭生活,辞别亲人,义无反顾投身革命,加入第一野战军,成为一名后勤战士。战火年代,后勤即是前线,物资转运、粮草统筹、战地保障,每一件事都关乎战事成败,父亲吃苦耐劳、沉稳靠谱,读过书、懂事理的优势,让他在部队稳步成长,褪去乡绅子弟的青涩,练就军人的坚毅与担当。
上世纪五十年代,国家开荒拓土,基建兴国,慕生忠将军带队挺进雪域,修筑举世闻名的青藏公路。苦寒高原、风沙漫天、缺氧绝境,那是一条用血肉铺就的天路。彼时的父亲,早已褪去新兵稚气,成长为一名沉稳干练、处事周全的基层指挥员,跟着队伍扎根青藏高原,顶风雪、抗严寒、战荒原,在荒芜戈壁之中,为青藏公路的修建,倾尽汗水心力。那段雪域从军岁月,是父亲一生最荣光的时光,一身军装,一身傲骨,胸怀家国,不负使命。
家国大义在前,可骨肉亲情,从来都是心底软肋。高原修路艰苦漫长,家中噩耗接连传来:慈祥行医一生的祖父、操劳半生的祖母,还有父亲结发相守的第一任妻子大妈,亲人接二连三离世,故土至亲尽数离去,家书字字皆是悲痛。一边是未竟的国家工程,一边是故土残破、家人尽散,忠孝两难之间,父亲最终选择放下戎马前程,脱下军装,告别并肩作战的战友,告别热爱的革命事业,毅然回到故乡武威凉州区高坝镇新民村,守着残破家门,安稳度日。
回归故土之后,父亲遇见了我的母亲于淑珍,二人相守成家,温柔度日,先后养育我们兄妹三人。褪去军人锋芒,放下半生荣光,曾经驰骋高原、指挥队伍的革命军人,从此化身乡间农人,扎根田地,深耕乡土。因为品行端正、公道正直、做事有担当,又有文化、有眼界、有格局,父亲被全村百姓信任推选,常年担任村里生产队长。
田间地头,他统筹农事,公平处事,带领乡亲们耕田劳作、增收度日;家中院内,他温和宽厚,疼爱妻儿,孝顺乡邻,把一身家国风骨,化作烟火温柔。他从不讲高原修路的苦难,从不提从军立功的过往,从不诉说亲人离世的心碎,只是默默扛起家庭重担,护着母亲安稳,护着我们兄妹平安长大。于乡邻,他公正厚道;于家人,他沉稳可靠,是全村敬重的队长,更是我们兄妹心中顶天立地的靠山。
我总以为,这座靠山会永远伫立,护我岁岁无忧,长大成人。可命运残忍,离别从无预兆。1982年11月26日,不过寻常秋冬之日,父亲突发急病,骤然离世,终年五十五岁。
那一年,我年仅十一岁。
十一岁,本该是承欢父亲膝下,无忧无虑、撒娇任性的年纪,一场突如其来的生死离别,硬生生斩断我所有孩童稚气。朝夕相伴的父亲,从此天人永隔,我的世界里,那座遮风挡雨的大山,轰然倒塌。一夜之间,我被迫告别童年,褪去懵懂无知,学着懂事、学着隐忍、学着自立,被迫长大。
世人都说长大是循序渐进的过程,可于我而言,长大,就在父亲闭眼离去的那一天。没有缓冲,没有准备,一夜之间,我成了没有父亲的孩子。
回望父亲这一生,生于富庶乡绅之家,饱读诗书,少年有志;青年投笔从戎,随军征战,雪域筑路,半生为国;中年痛失至亲,弃戎归乡,娶妻生子,为民操劳;晚年尚未安稳,便匆匆落幕一生。他见过山河战火,熬过高原苦寒,扛过至亲离世,守过乡邻烟火,一生善良正直,一生隐忍克制,一生负重前行,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
如今岁岁父亲节,人间皆在念父恩。旁人皆有父亲可依,可我自十一岁那年起,再无父亲唤,再无肩头靠。梦里常回故土,总能看见父亲身着军装意气风发,总能看见父亲田间劳作温和背影,梦醒只剩满目空寂,满心思念。
父亲,您走后,我匆匆长大,历经人间风雨,才懂您一生不易。您的风骨,您的善良,您的家国情怀,早已刻进我的骨血。
半生戎马,一世善良,一别半生,思念无尽。惟愿天堂无病痛,无离别,我的父亲,岁岁安康,安然无忧。
杨光善,甘肃武威市人,1990年3月入伍,上校军衔,长期在西北军营工作,精于军队战备、训练和管理,尤其对国防后备力量建设有深入的研究,多次在军地报刊杂志上发表了反映军队生活和一些研究性文章,退役后定居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