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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回响
——回忆我的父亲
彭素蓉
我的父亲走了,今已十个年头。如果家中神龛上没有摆放着他的遗像,我想,我的孩子可能早已记不起他的模样。然而,没有想到,在他人的口中,我竟听到了父亲遥远的回响。
清明前,族叔洪亮老师请几位老领导、老教师和我一起吃饭。出于礼貌,我早早地从学校赶回家。不知是天上出现了久违的阳光,还是感觉离吃饭的时间还早着,在去族叔家的路上,我突然想起了位于邻村的洞仙观,想起了观中好几年没见的海棠花……于是我临时改变了路线,在江背砖场处,拐向了通往洞仙观的近路。可不曾想,途径猪婆潭水库时,我迷路了,闯入了水库的养鸭场。一打听,才知道,那位养鸭的大叔是我父亲的一位老熟人,住在附近的阁下村,与我还是同宗。听说我是父亲省师(父亲的尊称)的儿子,他很热情地与我攀谈起来。他告诉我,父亲很有能力,是个了不起的木匠。他们村的宗祠还是请我父亲设计和监修的,那时他在我父亲手底做事。言语、表情间,似乎我父亲不是他的熟人,更像他的偶像。
父亲是一个能人,我知道。上世纪八十年代,他便是我们湖上乡的包工头。他承包的第一个工程是我乡的原营业所。这房子虽说后来拍卖了,但它依旧完好无损,现在还住着人呢。这是一栋楼、梯釆用线浇的小砖房,规模不大,前后两进,中间有一条长长的走廊,外观看起来十分朴实,似乎跟那个年代的办公大楼没什么两样。但如果有人告诉你,线浇需要的钢筋水泥,那时只有县城才有售卖,他包工又包料,意义就不同了——他是我们湖上乡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记得那年,我家也建新房,而且吊楼和厨房楼顶采用的也是线浇。新房建成后,隔三差五就会看到陌生的脸孔出现在我家门前……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家的新房是全乡第一栋釆用了现代建材的民房,引来了好奇的目光……也许由于这两个“第一”,不久,我看到乡政府的领导开始来我家串门,其中一位彭姓的副乡长和父亲还成了朋友。高考那年,我还住在县城的他家呢。当然,这是后话。自那以后,吃过早饭,我去上学,他也出门,路上我常听到有人叫他彭队。才发现,原来父亲在乡政府上班,还是企业办建筑队的负责人呢。
建筑队建了多少房子,我不知道。但他们建造的复礼中学办公大楼,是我高中就读的地方,大学出来的第三年我还在那儿教过两个月的书,住的就是那栋楼房。它是一栋钢筋水泥结构的四层建筑,虽说现在有的民房比它还高,但是在那个年代,它却很风光了一把。因为这样的高楼当时除了在县城可以看到之外,乡下几乎没有。据说,现在它翻新了,铺上了地板,比新建时更漂亮了。只是不知什么原因,就在他们干得风声水起的时候,建筑队突然自动解散了……
那以后,父亲改行做起了生意。然而,也许他天生不是这块料子。几桩生意下来,不仅血本无归,还欠了一屁股债。其间虽说他也承包过几栋私宅,可屋漏偏逢连日雨,一次施工,父亲不小心失足从二楼掉了下来,摔断了颈椎骨,在医院躺了半个多月,才捡回一条命……
那时,他已花甲。原以为这辈子他大概再也不会重操旧业了。可谁也没有想到,世纪之交,我们当地突然掀起了一股建祠的热潮。不知是像他这样的人才实在太少,还是名声在外,晚年他又迎来了人生的一个高光时刻。附近建祠的管事纷纷找上门来,有的请他主事,有的求他承建。据我所知,那段时间,他参与或承包修建的祠堂有近十座,其中代表性的有我村的天枢馆、长房祠、二房祠,闪石乡郭家桥的刘氏宗祠,阁下的彭氏宗祠以及山下村的子顾公祠等。特别是山下的子顾公祠,我印象最深,当时祠堂还没有完工,有一天跟父亲做事的哥哥突然跑来找我商量,说父亲查出肺癌,可能……那年,父亲七十六岁。
只是我不知道的是,年轻时父亲就是村中有名的能工巧匠。前年乡里修乡志,去年村里修村志,我有幸参与其中。从走访者的口中,我发现,上世纪六十年代,我父亲二十多岁,我们彭氏大宗祠大检修,他是主要的技术骨干之一。要知道,我们的大宗祠可是清朝咸丰年间榫卯结构的传统古建筑,构造、雕工复杂得很。要修复它,没有点真本事,那是要出问题的。七十年代,他三十多岁,我们村在湖溪修建石拱桥,他又是主要的设计与施工者。这座桥距今已有半个多世纪,但桥体仍如修建时一般坚固。前两年,桥面铺上了沥青,附近搞了新农村建设,它更是成了村民出勤休闲的打卡地。
由于手艺好,在那个靠手艺吃饭的年代,向父亲拜师学艺的人不少。这些徒弟后来有的另起炉灶,带出的徒弟比我父亲还多;有的南下进了家私厂,成了公司的主管;有的则带个班子,走南闯北,自己做起了装修老板,有的……也许吃水不忘挖井人。在我父亲去世时,他们还一起在父亲的灵堂行了一个祭,以表达对师父哀悼之情,甚至连早已改行、拿着退休金过日子的闪石冯叔也没缺席。
作为手艺人,能做到这个份上,在乡下父亲也算是一个成功的人。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他的人生其实十分坎坷,藏着的是一个又一个难言的酸楚。
听长辈讲,我家是村里的望族。曾祖父是清末秀才。祖父是民国时期的大学生,在江西好多地方任过职。父亲出生的地方,还是当年祖父供职的省城南昌。这样的出生,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大概也是一个读书人。然而,不出意外,意外还是来了。他上三年级(一年级跳到三年级)时,祖父出事了,他和祖母成了孤儿寡母,被赶出了家门……那年,他十一岁。那段日子,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只听父亲讲,祖母带着他,讨过饭。有时夜里饿得慌,他也和玩得好的伙伴“偷”过人家地里的红薯……
后来,他长大了,学了手艺,也结婚生子了。本以为日子会渐渐好起来,结果“运动”又来了,我们一家又被扫地出门,背井离乡,迁往偏远的小山村小水。那年,祖母已七十岁了,我小,还未学会走路,妹妹未出世,哥哥也只有二三岁。听母亲讲,我们走的那天,天很冷,阴沉沉的,没有太阳。父亲挑着两个破旧的箩筐,一头装着我哥,一头是几件换洗的衣物和吃饭的家当。父亲走在前面。她呢,则抱着我,和奶奶跟在后面。路不长,但我们一家人足足走了小半天。那场景,我不敢想象……
在小水,我家大约住了两年,政策突然又变了,让我们迁回家乡。只是没有想到,回村没几年,更大的不幸再一次降临在父亲和我们身上。当时全国“割资本主义尾巴”,上面下了指标,要抓几个典型。碰巧我父亲带人在山里搞副业,自然成了典型,被带走,而且一走就是五年。那年我五、六岁,还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只记得,父亲再回家的时候,妹妹见到他,怯生生地躲在母亲的身后,我呢,则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木然地看着他……
父亲出狱后,国家政策又大调整,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父亲终于迎来了生命的高光时刻。他成了包工头,万元户,乡建筑队队长,还修建了属于自己的小洋房。然而,人生无常,没几年,命运之神又给他开了一个玩笑。他被“朋友”骗去做生意,血本无归,还背了一身债。自己帮人家建房,又从二楼摔下来,断了颈椎。不久,我母亲也因病,撒手人寰。妹妹在外打工惨遭车祸,也离开了我们。然而,父亲就像动画《熊出没》里打不死的光头强,年近七十岁,他又爬起来了,帮人建祠堂,直到查出恶病……
诗人臧克家说,“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当然,我父亲没有鲁迅先生那般伟大。可我没有想到,父亲去世那会,先前和父亲一起负责修建长房祠的族伯凤年、族叔甲树等人会特意找上门来,说我父亲是长房祠的大功臣,希望我们能将父亲的遗体放入祠堂。我知道,这是一种荣耀,更是对逝者最大的肯定。不过,它也意味着我们需要花费更多的钱财,而当时正值我们经济最困难的时候,根本无力大办一堂隆重的奠礼。不想,叔、伯他们明知入祠摆两个拜铺,没有先例,但他们还是劝说我们,如果缺钱,你们就摆两个拜铺。还说建祠的功臣不入祠,那修祠意义在哪里呢……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们还能说什么呢……不过,更让人没想到,父亲走后十年,我还能听到他遥远的回响……
作者简介:彭素蓉,又名彭天华,网名物华天宝,江西莲花人。高级教师。中华诗词协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江西楹联学会会员。萍乡市作协会员。萍乡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