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大学百年校庆百集纪实长篇小说

西 迁

战 神

第三十三集 借粮·舌战

断粮第二日，饥饿的煎熬愈发真切。野菜汤日渐稀薄，后山可采食的野蔬也越挖越少，伤病员面色憔悴，不少年轻学子腹中辘辘，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出现了松动。求生的念头悄然滋生，私下议论之声渐渐传开，有人觉得雁山园已成绝地，与其困坐此地活活饿死，不如趁夜色分头突围，各自寻一条生路。

流言像风中野草，在园舍间蔓延，原本凝聚的士气，悄然出现裂痕。众人心中也不免惋惜，眼下水陆尽被封锁，西迁与南迁的通路彻底断绝，闻一多、李四光等学人跨区交流的脚步被迫止步，南北学府守望相助的纽带，暂时被战火与围困割裂。

消息很快传到覃世椅耳中。他握着方竹杖立在院墙之下，望着园内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的人群，神色平静。人在绝境之中，思生乃是本能，强行压制只会积怨更深。他转身走向高台，去找李运华商议对策。

李运华早已洞悉园内人心变化，手中裂纹竹杖轻轻点地，目光望向楼中林立的书卷，缓缓开口：“堵不如疏。既然众人心中有惑，便当众辩明心意。今日高台不讲经文，不授课业，就论一论：危难当前，是分头求生，还是共守文脉。”

一番定计，一场关乎去留的辩论，便在高台之上如期开场。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却驱不散满园的压抑。全园众人齐聚高台之下，三名率先提议突围的学子被请至台前。一方是主张分散出逃、保全性命的学子，一方是以覃世椅为代表、决意死守不退的众人，一场唇枪舌剑就此展开。

“如今粮尽援绝，水陆皆被封锁，黑蝠大军环伺在外，死守唯有死路一条。”一名学子拱手直言，声音带着疲惫与焦灼，“我等寒窗苦读，为的是来日学有所成。若葬身于此，满腹学识、半生苦读，皆成泡影。不如分头突围，留得有用之身，他日再续书香，岂非两全之法？”

话音落下，台下不少人微微点头，显然心中颇有同感。

覃世椅上前一步，方竹杖稳稳立在身侧，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突围便可求生？园外到处是敌人暗哨，山道、湖畔皆被封锁，分散而行，不过是自投罗网。退一步讲，就算侥幸逃出生天，可这满园万卷典籍该当如何？这些书卷，是桂地千年文脉的根基，是无数先辈心血所聚。我们身为守书人，危难之时弃书而走，他日苟活于世，午夜梦回，可敢面对先贤，可敢自称读书人？”

一番诘问，让发言的学子一时语塞。

另一名学子上前争辩：“性命不存，文脉何附？留得人在，何处不能读书？何必困死在这一方残园之内？”

“人存，心若丢了，纵有诗书相伴，亦无风骨可言。”李运华拄着裂纹竹杖缓步走上高台中央，目光扫过全场，“西迁一路，我们数次身陷绝境，何曾想过弃书逃生？书本不仅仅是笔墨纸页，更是立世的脊梁。今日我们因饥饿、因危局抛下守护的责任，便是折断了自己的脊梁。脊梁一断，纵使逃到天涯海角，也再难挺直腰杆做人。”

辩论愈演愈烈，道理来回辩驳，人心在求生与守义之间反复摇摆。高台之上言语交锋，高台之下鸦雀无声，每一个人都在暗自权衡。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瓦木兰带着阿兰与数名青鸾组队员走上前来。众人目光齐齐投向她们，只见队员们合力抬出一只布囊，囊身干瘪，却在场所有人眼中掀起波澜——这是全队悄悄留存下来、原本专供伤病员应急的最后一袋糙米。

瓦木兰环视众人，朗声说道：“伤病同胞尚在忍饥挨饿，我们本想将这袋米留予他们续命。可如今人心涣散，再厚的存粮，也撑不起摇摇欲坠的信念。”

说罢，她亲手解开布囊，将为数不多的糙米尽数倾入院中大铁锅。清水入锅，柴火燃起，片刻后，淡淡的米香漫开在空气里，冲淡了连日以来野菜的苦涩。

一锅稀粥，分成无数小碗，一一递到每个人手中。学子、护卫、杂役、伤员，人人有份。捧着温热的稀粥，方才主张突围的三名学子面色通红，低头沉默不语。一口米粥入腹，暖的是肠胃，愧的是内心。

“前辈教诲，我等醒悟了。”为首的学子深深躬身，“弃书逃生，实为短视。我辈愿留下来，与大家共守雁山园，共护万卷藏书，共守这一方文脉净土！”

话音落下，高台之下寂静片刻，旋即爆发出齐声应和。原本低垂的头颅一一抬起，眼中的迷茫与怯懦被炽热取代。那三名主张突围的学子，将手中空碗紧紧攥住，指节发白，随即大步跨出人群，主动接过青鸾组分发的短匕，要求加入夜巡队列。

“我等愿随覃先生、瓦队长死守，绝无二心！”

人心一旦重聚，便再无裂隙。野菜汤虽仍稀薄，却喝得踏实；腹中虽仍空乏，脊梁却挺得笔直。众人心中也暗暗期盼，待到围困解除，南北通路重开，便能再度与南迁诸师相聚，重拾学术互通的往日光景。

就在这时，园门外马蹄声疾，黑蝠派出的劝降使者再度出现。这一次，他带来的不是言辞，而是一袋鼓鼓囊囊的玉米，狠狠掷在紧闭的山门之前。袋子摔破，暗黄的玉米粒滚了一地，其中夹杂着几粒明显霉变的绿斑。

“黑蝠大人有令！”使者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声音里满是嘲讽，“拿了粮食，开城投降，既往不咎！若再执迷不悟，待这袋粮吃完，便是你们全园丧命之时！”

臭气伴随着霉味，随风飘入园内。众人望去，那玉米虽已霉变，却毕竟是粮食，不少人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李运华拄着裂纹竹杖，一步步走到门内。他看也未看那使者，目光只落在那些脏污的玉米上。随即，他手臂轻扬，那根陪伴他多年的竹杖轻轻一扫，便将散落的玉米尽数扫进了路旁的臭水沟里。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老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出园门，“我西大师生，宁可食野草、啃树皮，也绝不食嗟来之食，更不毁千秋之节。粮可断，饥可忍，脊梁绝不可折！”

使者脸色铁青，还想再说什么，只见瓦木兰已冷冷举起短匕，寒光映日，身后的青鸾组队员个个眼神如铁，再无半分动摇。使者只得恨恨唾了一口，拨马便走。

夕阳西下，余晖将雁山园染成血色。

大铁锅已空，最后一口稀粥的余温尚在掌心。李钢腰间的银铃再次响起，一声慢，一声稳，在渐浓的夜色里巡行。覃世椅扶着方竹杖，立于碧云湖畔，望着死寂的湖面。

断粮第二日，结束了。

人心，守住了。

可黑蝠的怒火，必将随之而来。

涵通楼内，灯火重燃，朗朗书声再次响起，盖过了腹中的雷鸣，直上云霄。

谨以此文，

献给我的父亲——一位抗美援朝老兵，

献给所有在西迁路上守护文脉的平凡先辈。

父亲节，都柳江边遥寄。

《西迁》百集纪实长篇 · 第二十一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