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大清早一睁眼,西安、乌鲁木齐三地的儿女发来暖心祝福,一条条文字落在手机屏幕上,看得我心口暖洋洋的,满是宽慰。孩子们各有前程,学医、谋生,一步一个脚印踏实在外头过日子,做父亲的,心里藏着道不尽的骄傲。
捧着手机细细翻看孩子们的消息,思绪不由得飘回黄土塬上,想起我那苦了一辈子的老父亲,一个面朝黄土、忍了大半辈子委屈的庄户人。
一九五八年,我们清水村归芝阳公社管辖,全公社齐上阵,修当时最大的芝水水利工程。父亲年轻力壮,一身蛮力无处使,崖壁上旁人瞅着腿软不敢靠前的险处,他总抢着往上爬,直愣愣跟众人说笑:“你们不敢上,看你和狗熊一样,我上。”一次开山挖土,崖边土方猛地塌下来,石头土块重重砸在身上,腰腿三处骨折,腰上伤得最重,落下病根,疼了一辈子,再没能断根。可就算常年被伤痛磨得直不起腰,父亲对着家里妻儿永远和和气气,半分火气也不曾发过。
家里本就穷得叮当响,母亲身子素来孱弱。一九七三年,我刚满十岁,母亲一场青光眼彻底看不见东西,本就捉襟见肘的家,更是雪上加霜,屋里屋外,称得上家徒四壁。先前一家人挤在生产队废弃的养猪窑洞,窑洞里潮得渗墙皮,黑黢黢不见天光,实在不像个住人的地方。一九七二年,父亲便心里憋着一股劲,一心要盖一院他时常挂在嘴边念叨的土塔房。那会儿他贴身布包里,拢共就攒下十八块钱,这点钱盖房无异于杯水车薪。
他忍着腰腿旧伤,东家求、西家借,求人帮忙打胡基、夯土墙,一点一点凑木料砖瓦。平日里逢集,他专挑集市上脾胃衰败、瘦骨嶙峋的弱牛买,从来不收年迈老牛。回家先给牛灌上二两清油调理脾胃,白日里生产队干完集体活,返程路上拿铁叉子割上满满一捆青草背回家。他还寻来废旧钢锯,拆出锯条亲手做成刮子,日日拿这把自制刮子反复梳理牛身,一遍一遍刮净浮尘死毛,把牛毛梳理得顺顺溜溜。经他这般细心照料一段时日,原本皮包骨头、没精神的病弱小牛,慢慢膘情见长、毛色发亮,再拉去集市转手,挣下零星碎银,一点点补贴盖房开销。
就这般一分一厘苦攒、省吃俭用,总算起了家里第一座土塔房,也是父亲这辈子时常挂在嘴上、最引以为慰的家。整座屋子,唯有窗台镶了一绺青砖,其余全是黄土夯墙、杂木搭架。请来村里相熟的木匠,寻常四间房,旁人最少要三四天才能立好木架,木匠念着父亲忠厚实在,两日便把房梁支起来。奈何手头实在太紧,木料凑不齐,后坡一间房连完整椽子都寻不来,只捡几根粗笨木棍勉强架着,房顶单薄得让人揪心,如今回想起来,鼻尖依旧发酸。好在父亲手巧,夯墙、架梁、铺瓦样样做得扎实牢靠,我们一家人总算搬出阴冷窑洞,有了正经落脚的住处。
搬进土塔房头一晚,便是我入学前一夜。屋里没有电灯,四下昏昏暗暗,我心里发慌,拉着父亲发问:**“大,学校里的功课我要是学不会可咋办?”**父亲轻声宽慰我:“不怕,有老师手把手教,你踏实用心,慢慢就都懂了。”这番对话时隔几十年,依旧清晰如昨,旧时光景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父亲还有一桩旁人议论的脾性:这辈子见了村干部心里就发怵,拘谨老实,为人本分厚道,远远撞见也从来不会刻意绕路躲开,只是生性不善和公职人员打交道。年轻时候我总琢磨不透,问他何苦这般放不开,他只闷声说,看见干部心里发紧。但凡家里有要出头交涉的事,他总把二十出头、尚且稚嫩的我推到人前,自己站在后头,不擅长上前与人周旋搭话。
人生最难熬的那段光景,所有难心事,都是父亲默默替我扛着。第一段婚姻走到末路,我整日心里堵得慌,父亲跟着我一起熬煎。年少心气盛,苦闷无处撒,我还曾私下埋怨过父亲。他没有半句指责,只是长长叹一口气,满眼愁苦劝我:“好娃,人活一世,哪有事事顺心如意的。实在过不下去也是没法,她那精神病根早年就落下,嫁到咱家隔三差五就要犯,四处求医也不见起色,咱们实在没有法子。”
那时候周边村子接连出事,本村、邻村、清水三家村,前后出过三起精神失控伤人的惨事,乡里乡亲人人心里悬着一块石头。再加母亲双目失明,父亲腰腿伤病缠身,行动迟缓,压根管束不住发作起来的人。每回前妻旧疾复发、神志大乱,最慌乱揪心的就是父亲。他第一时间慌忙把双目失明、毫无自保能力的母亲拉扯到上头院里,赶紧关紧大铁门死死护住。失了神志的前妻在外疯狂拖拽砖块,狠狠砸向铁门,一下下蛮力冲撞,把铁皮大门砸得坑坑洼洼、满目伤痕。经年风吹雨淋生了厚锈,当年砸出的深浅凹印,到如今还清清楚楚刻在门上,看着刺眼。她还不停捡拾墙外砖石,隔着院墙胡乱往院里抛掷,砖块乱飞,险象环生。我白日黑夜悬着一颗心,生怕哪块硬砖砸到行动不便的二老,酿出无法挽回的大祸。日日活在惊惶里,满心苦楚无处诉说,最后分开,实在是万般无奈下的抉择。
经历过这场大变故,父亲总把一句掏心窝的话反复叮嘱我,几十年过去,我又原原本本讲给三个儿女听。他时常念叨:“人这一辈子,凡事只能靠自己。往后你的日子、你的前路,全都要自己盘算,万万不能指望旁人。求人办事,比上门给人行礼拜还要难。”这句土里土气的老话,陪着我走了半生路。后来乡下行医、进城闯荡,几多风雨坎坷,这话总在耳边警醒我,自立自强,不攀不靠,一步一步踏实往前走。
一九九四年秋收种完麦子,我打定主意关掉经营八年的乡间诊所,进城开星星诊所。那时候城里行医谋生不易,处处难行,父亲听说后百般劝阻,一遍遍劝我回乡:村里老老少少看病的人络绎不绝,日子安稳省心,进城闯荡风险太大,实在撑不住,家里永远有退路。可我心意已决,跟父亲说踏出这一步,便没有回头的道理,执意搬迁诊所进城。父亲嘴上满是忧心,心底却疼惜体谅,终究没有强硬拦着我的前程,默默由着我去闯。
父亲在世时,日日生火做饭、烧炭取暖,整日跟炭灰打交道,黑垢深深嵌进掌纹指缝,哪怕反复打上皂角,换十几盆清水使劲搓,掌心纹路里的炭黑总也洗不干净。父亲走后,我一遍遍回想他那双粗糙皲裂、浸满炭灰的手,忽然读懂杜甫笔下辛苦半生的卖炭翁,也彻底看透了这一辈黄土农民刻在骨头里的苦难。一辈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吃苦受累,没享过几天清闲日子。
。往后几年,父亲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常年操劳攒下一身病痛,先后两次突发脑梗、脑溢血。那时我行医已有十余年,守在床边寸步不离,针灸推拿、配伍汤药轮番用上,几次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奈何第三次发病,经年累月的旧伤沉疴堆在一起,终究没能扛住。出事那天,他正站灶台前,在炉火上给失明的母亲下干面条,忽然一阵头晕,直直栽倒锅台边。母亲拼尽全身力气拉扯,却压根扶不动他。父亲心里还惦着家,拼命挣扎起身,反倒加重颅内淤血,不多时便陷入深度昏迷。年纪尚小的三弟慌得失了分寸,哭着拨通我和二弟的电话,慌忙报来噩耗。那年我三十六岁,心急如焚,借了家里摩托车,由叔父载着往老家狂奔,一路眼泪止不住往下淌,一边盼着车再快些,生怕赶不上最后一面,一边又心生怯懦,不敢直面生离死别的场面。彼时家中早已翻新改建,早已不是当年简陋的土塔房。
匆匆赶回老宅院里,邻里亲戚早已闻讯围在院里,众人合力,把昏迷不醒的父亲抬到屋内土炕上。我压下翻涌的悲痛,立刻取药配液全力施救,家中珍藏的上好药材尽数用上。行医十余年,我一眼便看出凶险征兆:双眼紧闭,双手攥拳不停痉挛,呼吸粗重浑浊,分明是脏腑衰败、回天乏术的迹象,心里清楚,这道坎,父亲再也跨不过去。我强忍着泪水守在炕前,望着他劳苦坎坷的一生,心酸与无力堵满胸膛。父亲终究没能熬过当日午夜十二点,自始至终没有睁开眼,半句遗言也未曾留下,匆匆告别了操劳一辈子的家,心里最放不下的,还是双目失明、无人照料的老伴。
如今我也步入暮年,儿女隔了千里山水,个个孝顺贴心。回头望父亲这一生:一九五八年我们清水村隶属芝阳公社,他跟着全公社劳力修建芝水水利工程,落下终身伤病,一句“你们不敢上,看你和狗熊一样,我上”尽显硬气;一九七二年揣着仅有的十八块家底,专收集市瘦弱小牛,自制锯条刮子日日梳理牛身、铁叉割草饲喂,费心费力,硬生生盖起他一生念叨的土塔房;转年一九七三年,刚满十岁的我又遇上母亲青光眼失明,千斤重担全压在他一人肩头。他为人老实拘谨,对村干部只是心底腼腆本分,绝非胆小怯懦,看似柔软,却为一家老小硬生生扛下所有风雨。他不懂书本上的大道理,只留下一句“凡事靠自己”,伴随我半生行路;隐忍、厚道、迎难而上的风骨,早已刻进我的骨血。
今天是父亲节,清早收到远在西安、乌鲁木齐儿女的孝心祝福,转头又深深怀念那位苦了一辈子、凭一身血肉撑起全家的老父亲。父辈留在黄土里的品性与教诲,会一辈一辈,往下传。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韩城市级非遗中医传承人,行医四十三载,擅长针灸推拿,专攻颈肩腰腿痛、中风偏瘫等病症,家中子女皆深耕医疗行业。身为中国作协会员、原陕西省残疾人作家协会主席,入选陕西百名文化艺术人才。笔耕不辍,著有《龙门记》《捉月亮》等四部作品,诗集《龙门记》英译版本将于2026年底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面向全球英语国家发行。身残自立,以医术济世、文字暖心。联系方式:电话18992319619(与微信同号)
2026.6.父亲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