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马年端午的思绪
一、身之变
端午晨起,一切顺畅。这份“顺畅”,看似平常,却是我此次回乡最大的收获。
往年的端午家宴,满桌荤腥,两大碗青菜,常常剩下一大半——想吃的那一口,总也夹不到。结果往往是,节过得热闹,身体却添了堵。今年不同。桌上的菜,素占了六成,荤减到四成,且道道做得可口。一餐饭下来,盘光碗净,人也清爽。
这变化,看似只是几道菜的调整,实则是一个家庭集体意识的苏醒。物质的改变,往往是意识变化的先声;而意识的共识,又能重塑物质的世界。身体的“顺畅”,不过是这个道理最朴素的注脚。
二、河之思
在家乡的端午,我总想起一条河。
不是黄河,是伴我长大的萍水河。这条湘赣边界的小河,窄窄的,浅浅的,却从未断流。儿时的端午,我们曾在河边采过菖蒲和艾叶;长大后,我无数次跨过她,去往外面的世界。她是我的起点。
然而,当我站在萍水河边,我的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更远的地方。我想起了黄河,那条在历史长卷里像巨龙一样难以驯服的大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句老话背后,是无数先民在洪水与泥沙间的挣扎。也正因为这条河如此不羁,才倒逼出一个必须齐心协力才能生存的民族。要治水,要驯河,靠一村一寨、一小邦一小国,是万万做不到的。于是,这片土地上的先民,早早便走向了大一统。
这是物质环境对文明形态最深刻的塑造。再往深里想,黄土高原那厚达百米的土层,是哪来的?是风。是亘古的朔风,将西北大漠的沙尘,一缕一缕地搬运而来,历经万年,堆积成塬。而后,雨水又将它们冲刷进黄河,带到下游,冲积出广袤的华北平原。
可以说,是风与水,共同为中华文明铺就了最厚实的产床。而我们的先民,在观察这风、这水、这土的漫长岁月里,也悟出了自己的哲学——“上善若水”是顺势的智慧,《易经》的“变易”是风的灵魂。物质与意识,就这样在数千年的互动中,积淀成了我们民族的集体潜意识。
从萍水河,到黄河。每一条河,都是相通的。它们哺育的,是同一群人。
我还想起南昌的厚田沙漠。我曾在那里细细观察:靠近河岸的沙粒粗糙,离得越远,沙粒越是细腻。那一刻,我确信,这片沙漠,是风的杰作。风是看不见的,但它的作品,我们却能触摸。
三、风之悟
风是看不见的,但它的力量,丝毫不亚于水。
水蒸气,眼睛看不见;可它能被风从赤道之南搬运到北极,化作冰雪,或是中途降落为雨。而北方的冷空气,又能将大地蒸腾的水汽凝华为雪,甚至为雹。这一来一往,是冷与热的互动,是水与火的交融。天地自然,就是这样运动的;而人间的意识,不也总是在权衡与碰撞中,择善而从吗?
由此,我想到了一个时代的风。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是一场暴风。它的初心,或许是想用最猛烈的方式,涤荡官僚主义的尘垢,唤醒人性深处的自省。这场风的代价是巨大的,但它留下的警示,也让后来的我们,对权力保持了一份清醒的警惕。
而在那场风中,有一个人,被保护了下来。他被送到南方,得以在风暴的边缘,静静地观察和思考。他看到了世界的变局,也记下了我们与世界的差距。当风渐渐平息,正是他,为这个国家打开了大门,让我们融入世界,也让我们自己,成为了世界规则的参与者和制定者。
历史的风,就是这样复杂。它吹拂万物,有时摧折,有时送暖。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伟人保护了总设计师,为的是日后能刮起另一阵风——一阵改革开放的东风。那东风,改变了几代人的命运。
如今,我们又面临着新的风向。AI与自动化,正在解放无数劳动力;乡村振兴,正在重新定义土地与人的关系。这阵风里,有焦虑,有不适,但更孕育着新的机会。我们每个人,都像那一粒沙,或许无法看清风的全部轨迹,但我们终将在一个适合的位置落下,共同构成一个时代的地貌。
四、山之志
然而,我们的民族,从来不只是顺流而下。我们更善于溯源而上。
在萍乡,有一座山,叫武功山。那是江南少见的高山草甸,海拔近两千米的山顶上,没有一棵树,只有绵延无边的草坡。我曾在那草甸上走过,风吹草低,天地茫茫。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离天很近,离尘世很远。那是家乡的山,用她温柔敦厚的草甸,养育了我们一代又一代的乡民。
而我常常凝视地图。从武功山往西,往西,再往西,地势越来越高,直到那片高耸入云的青藏高原,直到那座矗立在世界之巅的喜马拉雅山脉。从武功山的草甸,到喜马拉雅的冰川,这巨大的地理跨越,造就了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波澜壮阔的格局。
武功山,是温润的,是秀美的,是可以用脚步丈量的。她像一位慈母,用她的草甸与溪流,养活了一方子民。而喜马拉雅,是冷峻的,是威严的,是难以企及的。她像一位严父,用她的冰雪融水,从世界屋脊之上,哺育了亿万众生。
不同的山,有不同的风,不同的水,不同的温度。但她们都在养育着我们,让我们依靠她们生存,依靠她们发展,还将依靠她们走向未来。从武功山到喜马拉雅,我看到的是一个民族的攀登史。我们的祖先,为了克服自身的局限,为了寻找更好的生存之道,一次又一次地走向高山、走向峡谷、走向无人区。他们在探险中觉悟,在攀登中超越。
这种精神,早已刻进我们的基因里。当遇到困难,我们既懂得如水一般迂回,也敢于如山一般攀登。
五、家之和
从山河的壮阔里收回目光,最终,还是要落回到这片屋檐下。
这次回家,我最大的惊喜,是九十四岁的老母亲。往年,她总爱张罗着打麻将,一坐就是大半天。这次,她居然主动提出来:“我们去散散步吧。”
这变化的背后,是我尝试着用她能接受的方式去沟通。我不再讲大道理,而是握着她的手,轻轻地抚摸。这种肌肤的接触,胜过千言万语。母亲的脸上,绽开了笑意,眼神里多了依顺和柔和。她一柔和,整个家庭的气场,都柔和了下来。
我们三兄弟,以往也偶有争执。这次,我没有再提那些陈年旧事,只是平和地说了我的想法。他们都听进去了。我知道,有些事说开了,大家都坦然;有些事没明说,彼此心里也明白。这份“不说破”的体面,是岁月的馈赠,也是我们共同学会的、给对方留下的余地。
就连那些在端午无法回家的晚辈,一个视频通话,也仿佛就在身边。他们坚守在岗位上,服务着南来北往的旅客,我们为他们的尽责而骄傲。这种互相理解、互相关爱的氛围,正是这个家最好的风水。
六、一滴水的自觉
我常想,我们这一生,究竟该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
我想起那位为了传承家乡非遗而奔走的老友。他投资家乡,曾凭着一腔热血,如今却变得审慎。他对我说:“老兄,做任何事,都要系统地分析各种要素,精心设计推进的节奏,以效益和可持续为中心。”这番话,我记得很深。盲目投入,考虑不周,生命力就差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意识的成熟?
我又想起自己走过的大半生。无论是在机关写材料,还是在现场处理事故,我总喜欢到一线去,去倾听,去观察,去和那些真正动手干活的人商量。因为我知道,所有宏伟的蓝图,最终都要靠一砖一瓦去实现。AI再强,大楼总得民工去盖;规划再好,路总要人去修。不论科技如何进步,人民群众,永远是创造历史的真正英雄。
而我,不过是其中的一滴水。顺着时代的潮流,去到该去的地方,发挥一点微薄的作用。任何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都是一种狂妄。融入这浩瀚的大海,便能获得永生。
尾声
马年的端午,写下这些拉杂的思绪。
从一餐饭,到一条河;从一阵风,到一座山;从一个家,到一滴水。从萍水河到黄河,从武功山到喜马拉雅。物质与意识的纠缠,贯穿了这一切。
我望着窗外的天空,蓝得澄澈。
在这个充满变局的时代,我们或许无力掌控宏大的风向,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安放自己。在物质的洪流中,为自己,为家人,留一片“生态林”;在意识的风暴中,守住那份最朴素的善良与清醒。我们既懂得观海听涛的从容,也不忘攀登探险的勇毅。如此,心平如镜,便可观照万物,安度流年。
昆良
丙午年端午 于南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