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父爱如山,父亲是家庭里不屈的脊梁。作者于父亲节追忆离世十二载的父亲,细数老人半生历经饥荒、丧亲、病痛的重重磨难。一身扛起祖孙三代生计,兼顾儿女教养与长辈尽孝,勤恳坚韧、仁厚热忱,于苦难中守住骨气与良善。文字质朴无华,满含深切思念,既追忆了父亲平凡而伟大的一生,也激励后人弘扬传承优秀的家风,读后令人动容。
文/李庆余
孩子告诉我今天是父亲节,我再一次肃立在父亲的遗像前,追忆老人家饱经风雨的一生。
那是十二年前的9月17日,我突然接到老家邻居打来的电话,说父亲突发重病,让我火速赶回去。等我带着妻子、孩子坐班车到家时,父亲正躺在床上输液。我快步上前握住父亲的手,询问他身体状况。老人家轻声宽慰我:“不要紧,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遭灾的。”
乡村医生和邻居跟我细说原委:父亲性子向来要强,清晨上厕所时突然晕倒在地,好在慢慢苏醒过来,不然性命难保。听他们说完,我心里已然清楚父亲病情危重,当即打定主意,次日就带他去县医院做全面检查、悉心医治,等康复之后,绝不再让他独自留守老家。医生叮嘱,父亲得的是心脏病,路上千万当心。
当晚父亲精神尚可,我们父子二人促膝长谈到深夜。从李家祖辈往事聊到当下与往后的日子;说起远近亲友,叮嘱我谁家于咱家有恩,一辈子不能忘怀;谁曾亏待过我们,也不必耿耿于怀。最后他提起,前些日子卖掉两只羊,挣了五百多块钱,钱藏在衣柜衣服夹层里,让我临走时带上,给孙子交学费。
次日上午九点,单位派来的车停在了家门口。我伺候父亲吃过早饭、换好衣裳,告诉他车子到了,咱们动身去医院。父亲想去如厕,我搀扶他走到厕所,出来后便见他气短胸闷。我想背他上车,他执意不肯,我只得一路搀扶着走到车上。刚落座,父亲便虚弱开口:“不行,我心里难受。”
我立刻吩咐孩子去请村医,让妻子取速效救心丸。等我扶父亲平躺、把药丸塞进他口中,他已说不出话来,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我一边连声哭喊“爹”,一边呼喊医生。短短十分钟,医生匆匆赶来,一人打针施救,一人持续做了半小时人工呼吸,可父亲的心脏再也没能恢复跳动。医生低声告知:“准备后事吧。”
那一刻,仿佛五雷轰顶,脑中轰然作响,我当场嚎啕痛哭:“是我害了父亲,儿子不孝,儿子有罪啊!”
父亲这一生,满是磨难与坎坷。当年我们家三世同堂:上有祖父、祖母;中间是父亲、母亲、叔父、婶母;下有我们姊妹四个,还有叔父家一个妹妹。
从上世纪五十年代末,灾祸便接连降临家中。1958年春夏之交,正值粮荒,叔父为采摘榆树叶充饥,爬上高大榆树,不慎失足从高处摔落在巨石上,当场殒命。父亲强忍巨大悲痛,用五十斤红高粱换了一口薄木棺材,将叔父安葬。
同年秋末,不满周岁的弟弟因母亲无奶水,只能靠地瓜充饥,长期营养不良瘦得皮包骨头,最终夭折。我还记得,父亲找近门大伯,用谷草简单裹起孩子,送到后山掩埋。
祸不单行,1959年大年初一,母亲突发中风,四肢瘫痪、神志不清,整日沉默不语。那时农村缺医少药,家中更是拿不出钱给母亲看病,父亲只能四处求取偏方为母亲调理。这般危重病症,仅凭土方怎能奏效?三天后,母亲终究没能扛住病痛,满心牵挂亲人撒手人寰。安葬母亲时家中早一贫如洗,父亲只能写下六十元欠条,赊来一口杨木棺材,让母亲入土为安。
1962年,婶母不堪孤苦,远走他乡改嫁,丢下年仅五岁的妹妹。一桩桩祸事接踵而至,整个家如同天塌地陷。家中年迈体弱、常年多病的祖父母无人照料,四个年幼的孩子嗷嗷待哺,我家成了村里名副其实的特困户。全家老小的生计,全都压在父亲一个人这副家中的“脊梁”身上。
那时正值三年自然灾害,家家户户穷困潦倒,我们这般多难的家庭,日子更是难以为继。为养活一大家人,父亲拼尽全力劳作。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深夜才歇息,整日在生产队挣工分,最重、工分最多的活他全都抢着干,就算身体不适也绝不误工。
零碎空闲片刻不肯停歇:清晨下地前先挑满一缸水,午饭前打理自留地,夜里还要推磨碾粮,张罗一家人吃食。奶奶年事已高、看不清楚,做不了针线活;姐姐年纪尚小,针线活忙不过来,父亲便学着纳鞋底、缝鞋、纺线、织布,一人扛起父母双重职责。
冬春农闲时节,父亲靠打草绳补贴家用。草绳以茅草为原料,制作前需用冰水浸泡原料,父亲把手伸进刺骨冷水反复揉搓,直到茅草柔韧可用。双手长期浸泡在冰水里,脱皮、生满冻疮,钻心疼痛,他却从未喊过一声苦,只是不停揉、搓、编织,只求多卖出几根草绳,换些油盐钱。
当年生产队分粮极少,一人一年仅能分到一二十斤小麦、四五十斤秋粮、一两百斤地瓜。我们家人多、挣工分少,连平均口粮都分不到,年年粮食缺口巨大。
为糊口度日,父亲打算做豆腐营生,家中没有石磨,他便夜里拉着地排车,远赴外村亲戚家借磨。返程途中险些遭遇不测:拉车攀登陡崖,行至大半力道耗尽,人车一同向后滑落,坠入五米多深的山沟。父亲当时以为难逃一劫,万幸地排车斜卡在崖壁,人悬在半空,毫发无伤。经此一事,他吸取教训,先把车子拉上坡,再分两趟扛石磨,才平安到家。
1958年父亲曾在大队豆腐坊学过手艺,他心灵手巧,做出的豆腐洁白如玉、质地细腻,入口微甜顺滑,在本村与周边村落格外受欢迎。这份豆腐生意,父亲一做便是十几年,撑起了全家温饱。
父亲心中常怀孝心。有一年他远赴二十多里外修河堤,隔三天便趁着夜色步行赶回家,给家中挑满水缸,次日天未亮再折返工地。一来一回五十多里路,加上挑水劳作,常常整夜无眠,只放心不下体弱的祖父,怕老人冒险挑水。
祖父当年闯关东十二年,落下一身病根,基本丧失劳动能力。往后数年,每到冬日便卧床不起,父亲朝夕伺候,喂饭喂药、端屎端尿,照料得无微不至。奶奶裹小脚,弯腰近乎九十度,父亲从不让她碰重活。靠着父亲尽心尽孝,祖父享年七十三岁,祖母活到八十四岁,与孔孟同寿。
父亲心底藏着柔软善意,用心抚育我们姊妹几人,对叔父留下的妹妹更是加倍疼惜,有吃食先留给她,新衣服优先给她穿。他最怕我们因家境贫寒心生自卑,时常开导我们:人穷志不能短,要活得自信、自强、自立,将来做出一番事业。
1964年,我考上中学。以当时家里缺劳力、无积蓄的境况,本不该继续读书。可父亲认定一个道理:再穷也要供孩子读书,唯有学有所成,往后才有好日子盼头。当时学校需缴纳十元学费,家中分文无有,向邻里求助,旁人担心我们无力偿还,无人肯出借。走投无路之下,父亲放下脸面,远赴二十多里外的舅舅家借到十元钱,解了燃眉之急。
父亲为人忠厚诚恳、聪慧能干,凭一身勤劳、热忱,深得全村乡亲敬重。他是种田好手,耕、耩、锄、割样样精通。耩地行距笔直、下种均匀,是远近闻名的摇耧能手;耙地平整细碎,一手“梭耙”技艺更是一绝。
他曾做过一年生产队长,当年粮食喜获丰收;任职三年场长,能把粮食晾晒洁净、及时入仓;当了四年饲养员,家中牛马驴骡个个膘肥体壮,耕作有力、效率出众,从不耽误农时。
父亲生来热心肠,左邻右舍有事相求,他从不推辞,见人有难便主动搭手。村里水井深二十多米,每逢看见老人、妇女、孩童挑水吃力,他总会先帮他们把水提上岸,再打理自家水桶。有人请他帮忙盖房、修缮屋顶,他随叫随到,干活踏实细致、尽心尽力。每到秋种时节,四处乡亲请他帮忙耩地,常常忙得顾不上吃饭。他还自学过木、铁、石匠手艺,虽不算精通,乡里乡亲修缮物件,总能派上用场。
有歌中唱道:“人间的甘甜有十分,您只尝了三分。生活的苦涩有三分,您却吃了十分。”用来概括父亲这一生,再贴切不过。
得益于父亲给予的疼爱与底气,我们兄妹几人陆续长大成人、成家立业。我先是做民办教师,后来考入体制成为国家公务员,在县城购置楼房;我的子女也先后完成学业、参加工作、组建家庭,各自有了下一代。
本以为日子安稳宽裕,能把父亲接到县城安享晚年,谁曾想,还没等我接他进城住上一天,他老人家却带着对儿女的万般牵挂撒手离去了。
父亲啊!做您的儿子,我终生引以为傲。我永远忘不了,您为我们成长倾尽半生辛劳;永远忘不了,是您教会我们自信前行、踏实立业;永远忘不了,您留给我们永不低头、奋力拼搏的精神。我定会把您的故事讲给后辈,让子孙后代永远铭记……
编辑:王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