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儿子的诉说
尚金恒

一
从我懂事起,就知道父亲已不在人世,姐姐早早出嫁了,兄弟五人跟妈妈滚在一条大泥炕上,妈妈整天为我们的吃饭、穿衣流着汗水也流着泪水。
农村,特别是大西北的农村,没什么副食可吃,但一天三顿面条饭非做不可。妈妈将大把大把的毛儿刺塞入炉子,火焰呼呼地叫着,妈妈的汗水也从多皱的额头、负载过重的脊背上淌着。
一大铁锅饭做好了,我们吃饭“五虎”个个端起碗盛上饭,只听一阵稀哩呼噜,风卷残云般,转眼一锅饭就底儿朝了天。常常是妈妈第一碗饭刚刚端在手,哥哥们又站起盛第二碗了。我们吃完了,妈妈把铁锅刮得哧啦啦,哧啦啦响。妈妈刮碎了自己的心,也刮破了我的心。

二
多似树叶的日子,清贫、可怜、难过。日子再清贫,却不能阻止我们兄弟五人往大里长!眼看着一个个拔竹节似的都二十出头了,妈妈倒愁得整夜整夜不能入睡。
三间土房子,既住人又做饭,全变成了黑窑洞。顶棚上的草席已破碎,经常“刷刷”地从上往下掉土渣,有次“啪”一块正巧掉在我的耳朵眼里,害得妈妈点起油灯给我掏了半晚上。锅一开,热气蒸腾上去土掉得更是厉害。
墙壁有的地方脱落了泥皮,有的地方高高突起,黑一块,白一块,仿佛春天脱了毛的骆驼。好在我们兄弟五人力气有的是,每年新麦草一下场,就给屋子抹一层新泥巴。
在农村没有几间象样的房,先把七分娶媳妇的资本没有了。
每年夏天,儿子们的棉裤妈妈全给抽去棉花改成单的,冬天到了再补好一个个破洞,还原成棉裤。妈妈冬夏都是那件青棉衣,在盛夏的炉子前做饭,一顿饭做好了,等于洗了个汗水澡。脸上、脖子里流着汗路路,银丝般的发尖上挑满了晶莹的珠。
我上小学一年级的那一年,在水渠边大家一个个像泥鳅似的钻到了水里,我嘴一鼓,棉衣“刷”往地上一扔,也跳到了水里。
大家玩够了,把衬衣按在水中去洗,我也跟着把我那件冬夏都是它的老棉衣双手一压按在了水里。天啊!小伙伴们的单衣轻轻一抖,让风旗子般吹了起来,他们又浸了水当凉篷往头上一顶,蹦蹦跳跳走了,可我的棉衣水一浸重得从水里拉不出来了。四处无人,小伙伴们都已走光,只有小河“哗哗”的水声伴着我。我“哇”一声大哭了起来,边哭边咬着牙连泥带水将沉重的棉衣拖上岸,又拖在一个土台上,将棉衣背在光背上,哭着往家里走。我所经之处,滴成了水的路。到家我哭着站在妈妈的身边,水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掉,口口声声说:“妈妈给我做件单衣吧!人家都有,我咋没有?”只见妈妈牙一咬,双腿跪在我的面前,把我搂在怀里大哭了起来。

三
大哥总算找下了对象。
看到了妈妈脸上微微的笑容,我那颗紧缩的心也舒展了许多。大哥结婚后,两口关系不好,妈妈的脸上又堆满了愁云——沉沉的不能散开。
大嫂的特点,喜怒无常,东奔西跑,像一匹没有缰绳的野马。只要哪根神经一跳她就跑,害得我们全家围着人家转。往往是大嫂一跑,妈妈急得一身汗,我们兄弟五人东、西、南、北各一人,大哥往丈母娘家跑。
大嫂找回家,什么家务活都不干,整天睡在炕上。妈妈把饭做好了,锅还没端下来,她先下了炕。妈妈还没来得及抹把汗,她的碗已端在了手里。
那时我小,在心中对大嫂的仇恨不是很明显。二哥、三哥、四哥每次吃饭都对大嫂怒目而视,一个个眼睛里飞着火星子,因大哥的面子,大家的气都存在心里,谁也不能丢开释放。
三哥托五十年代农业合作社的福,读完了中学,让人家每天八分工,每月八元钱,雇去当民办教师。
提起那八元钱,也叫人心酸。它的使用权归属于妈妈,除了买油、盐、醋,酱是没命吃的。省下几个钱,给嫂子做件新衣服,目的是拴住人家的心。妈妈为了使嫂嫂满意,却使自己的儿子衣服破成了花子旗,无脸站在三尺讲台上。
有一年,县上来学校检查工作的同志,到办公室给其他老师都递了根烟,就没给三哥,人家从那破破烂烂的衣服,把他错当成了来校办事的农民。当时三哥无地自容,其他在场的老师也很不好意思。晚上回来三哥跪在妈妈面前大哭了一场。七尺男儿有他的自尊,他给妈妈讲不打算去学校了。
妈妈流着心酸泪,劝儿子:“去吧!去吧!人咋也活哩,再说每月还有八元钱呢,要不哪有个来钱的路。”
六三年三哥考取了某省机械学院,通知车费自理。一打听一路车费要一百五十多元。妈妈听了又高兴又发愁,一百多元钱从哪里来呢?找了几次生产队长人家也很同情,最后从油房给借出了五十斤香油,说变卖成钱也就够路费了。当时三哥用个瓷坛子,象抱金娃娃似的把五十斤油抱了回来。妈妈也把红面蓝粗布里的被子给三哥做好,妈妈边做边轻轻哼起了什么“九九重阳节……”
谁知待妈妈上厕所的功夫,邻居家的一头小猪进来把地下放的油坛子给拱倒了。妈妈一进门,满地都是油在流,她大喊一声:“了不得了!老天爷你咋就不睁眼啊。”喊完双腿跪在油里就用双手捧。
可农村的土地能把油捧起吗?妈妈浑身都浸满了油,身子抖抖得坐在地下站不起来了。
等晚上三哥兴冲冲从县城办手续回到家,妈妈“扑通”一声给儿子跪下了,边哭边说:“娃,娘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死去的老子,我们的命苦啊,刚有个活路又被老天爷给堵死了。”三哥什么话也没说,他把妈妈扶到炕上,默默走出去,在没人的地方大哭了一场,从此就泡在了生活的苦水里。

四
生活的担子越压越沉了。
二哥、三哥都到了娶媳妇的年岁。
眼看着别人家的儿子,结婚的结婚,有孩子的有孩子了,妈妈怎能不着急呢?晚上呻吟声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比一声凄凉,仿佛一只受伤的兔,边舔伤口边叹气。有时愁得无法就咒骂死去的父亲,“那短命的,土改时他能要下点房,现在也就不发这么大愁了。要么他死到土改头里,我们孤儿寡母的人家也好照顾。”
有年冬天,庄西张家爸爷家去了一位要饭姑娘。庄上的乡亲们对我们的处境都很同情,张家爸爷一想,就给姑娘指了我们家的方向,意思是来我们家,若行了不论给哪个哥配个媳妇。谁知老天不作美!姑娘兴高采烈地走错了门,一头撞进了王老五家。王老五也正为大儿子的媳妇发愁,就这样王老五没花一分钱,给儿子拾了个媳妇。为此,妈妈叹了好几天气,偷偷去看了几次那要饭姑娘,回来口口声声说:没治,我们活该命穷。

五
七四年四哥要去新疆谋生,我也要去省城上学。我们母子三人抱头痛哭了一场,妈妈把我们含泪送出了门。我们再三回头,妈妈像座大理石雕像般站定在门前,腰板挺直,银丝飘动,双眼直视前方,在那静听着儿子们远去的脚步声。一个向西,一个朝东,我们越走越远了。
一路上我想:只要学校熬得毕了业,挣上钱,首先给妈妈从里到外换个新。让村里的人们看看,苦了一辈子的寡妇老婆子也有今天!——这是个渺小的愿望,在儿子心中,它却将永远是神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