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

                张文平

       吕梁山里的夏天，总是比川道里的迟一些的。每年山下的麦子都收割完了，才是故乡的麦收季节。看着丰收的粮食收进粮仓，人们的幸福堆满了脸上。而每当这样的时候，也正是我一年中最为痛苦煎熬的时候。直到若干年后，读到一本叫《苦夏》的书，方才知道，这种难受叫“苦夏”！

        我自幼身体就很差，常年都在拉肚子，基本上就没有好过。那个时候，家住在勘察队的大院里，附近有一个公厕，但是里面没有装灯，夜里上厕所，都得摸着黑。那时候，手电筒也不是谁家都有的。我时常在夜半时分，突然被肚子疼痛弄醒，急着要上厕所，一个人又不敢去，有时候也实在是不赶趟了，于是，二姐就站在家门口，撩开门帘，放出一点光亮，让我蹲在南墙跟下解决，第二天一早，二姐早早起来，就用铁锨把那点垃圾处理了。

        二姐比我大四岁，大约是营养不良的缘故，打小就长得又黑又瘦，但是她却比较精明，早早就会做一些家务活，而且也比较守家，所以小时候，照顾我也比较多一些。要说我的记忆力应该是非常好的，但是，二姐讲过我的一些事，我却没有记忆。一个是我小的时候，肠胃不好，经常肚子疼，拉肚子，而且因为卫生条件比较差，所以，经常排出蛔虫之类的肠道寄生虫。据二姐讲，有一次，她看到我手里正把玩着个东西，上前一看，竟然是一条长长的蛔虫，赶紧让我丢掉，而我却说，这是一截粉条；还有一次，二姐带我到西街食堂去喝油茶，回来以后才发现，我把喝油茶的小勺子给弄丢了！那时候，街上的油茶摊上，只提供碗和筷子，没有勺子，所以，我们每次去喝油茶的时候，都是自己在家里拿上勺子。二姐讲，那是一把铜质的小勺，在我们家里已经有些年头了，很是珍贵的，却不曾想到，让我一不小心就给弄丢了，几十年过去，二姐依然经常给念叨着这两件事情，而我自己却一点记忆也没有！

       父亲在我童年的时候，一直在乡下工作，难得回来一趟，总是带着我去医院看病。虽然医生看了不少，药也吃了很多，还试着用过许多偏方，然而，我的病却不一直没有明显好转。父亲心疼我，那时我都五六岁了，父亲还是把我背到上河的人民医院，然后，又背着我走一里多路回来，而就我时常在回家的路上，睡着在父亲的背上。几次往返，难免要遇到一些熟悉的人，和父亲打招呼，于是，就有人误以为我都那么大了，还不会走路呢！

       所谓“苦夏” ，就是在每年的夏收时节，我总会病上一场。记得上小学，每当麦子黄了的时候，学校就会放上十天的“麦假”。农村的孩子们帮着父母在地里干活，割麦子、背麦子、捡麦子，忙得一塌糊涂；城里的孩子们，却像出了笼的小鸟，到处疯野，上山捉蚂蚱、田里扑蝴蝶、河里摸泥鳅，任着性子的玩，也没有布置家庭作业的。只要不“闯篓子”，大人们也懒得去管。可是，我因为犯病，只能老实呆在家里，无休止的上吐下泻，已经把我折磨的倒在炕上了，哪里有精力出去玩？后来，学校取消了“麦假”，每年的这个时候，我就只好请假在家休养。当然，那时候并不知道有“苦夏”这样的名词。

         有一年，家里请了两个浙江的师傅，给家里打几件家具，恰逢是我病倒的时候。木匠们进进出出，锯木头的吱吱呀呀，钉木板的叮叮当当，让我一整天不得安宁，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杨树叶子摇摇曳曳，自己一阵阵晕眩，迷迷瞪瞪睡上一会，常常因为呕吐或者腹泻，急匆匆爬起来。在那段日子里，自己对生活都没有了太大的信心，总这样病病殃殃，真不知道能坚持到哪一天？那个昏昏沉沉，有气没力的夏天记忆，给我的童年留下一段灰色的记忆！

        上初中后，正赶上电影《少林寺》的疯狂热播，《武林》杂志也跟风一起在热买。一股“武术”热，热遍了大江南北，也炙热了我自己。原本羸弱之躯，不是很适合练武术的，可是看到几个同学在习武，我也就加入其中了。刚刚学了点皮毛，又赶上王景玲先生贴出布告，招收学徒，也不收费，于是我们几个同学一商量，就决定到王先生那里去学习。王先生家住在后西坡的打麦场附近，我们每天下午放学就相约一起去参加学习一会，不几天，也就放“暑假”了，于是我们也就有更多的时间了。从查拳传统套路到芙蓉剑法，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我的体质好了许多，虽然腹泻依然频繁，但是，已经不至于病倒在夏收的季节了！

        参军入伍后，经常进行军事训练，体质进一步增强。只是腹泻的毛病一直困扰着我，经常吃一些黄连素、癫痫片的药物，也没有明显的效果。临退伍的时候，还因为一次发病，住进了陆军第四医院。

         参加工作后，一直从事高强度的体力劳动，按说，体质上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可是，腹泻的毛病还是依旧如故与我不离不弃。有条件了，我输过液体，还专门找中医调理，甚至通过肠镜检查，去北京铁路总医院进行了肠息肉摘除手术，还服用了许多年的“补脾益肠丸”，均未能解决腹泻问题。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晚饭后，我顺着门口的胡同，走上襄汾街头，看到有一家新开的药房，心闲没事，就走了进去，本来也就是随便看看而已，并没有抱点大希望。年轻的店主也刚好得空，就过来打了个招呼，问我有什么需要的？我随口说，我常年闹肚子，很是难受，看看有没有好办法，或者什么特效药？店主听后，瞄了一眼墙上挂的钟表，说：“今天有点晚了，脉象可能不是太准，不过，我先给你号一下看看”，于是，就上手给我把了一下脉。然后，他说：“你的脾胃虚寒，平时得注意多吃热的，别吃凉的，我先给你开付中草药，这是五天的药量，你熬的时候多放点水，喝上七天，先试一试。以后吃饭的时候，尽量多吃一点花椒之类的热性调料”。我赶紧抓药，回来熬药。这药很是神奇，半碗下肚，肚子里面的所有的不适，全然消失。连续服用七天，明显感觉到，腹部前所未有的舒服。可是这剂药吃完，隔了没两天，肚子又开始不舒服了起来！再抓一付吧？价格有点贵，又不能刷医保卡！正当腹内煎熬，心情纠结之际，父亲由老家来到我家，我应付的说：“我肚子不舒服，酒就少喝点吧？将就着喝点啤酒！”父亲也没有计较，我就强打精神，陪着父亲勉强喝了半瓶啤酒。不曾想，打第二天开始，我的毛病彻底好了！也许，是这半瓶啤酒起到了“药引子”的作用，有了这半杯啤酒，之前喝的中药，才能达到预期的功效！

       从此以后，我的肠胃比以前有了明显的好转，偶尔也会出现腹泻不适，但是，很快就能自愈，真该好好感谢那位不知名的大夫，还有陪着父亲喝下的半瓶啤酒！

       那一年，我大概刚刚三十六，不觉中，这毛病伴随我走过三十六个春秋！如今曲指，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这“苦夏”的毛病，已经远远的离开了我！

    

        2023年6月于侯马

今日恰逢夏至，又是故乡麦收的季节，打开手机，翻出前两年写的东西，给对象分享一下，不知道有没有与我有同样经历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