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辽河油田传承的东西比石油更深。要理解辽河油田的文化,得先看它的"物质经文",那些立在大地上的符号。抽油机,盘锦人叫"磕头机"。这个名字本身就是文化。全中国的油田都有抽油机,但只有辽河,把它供成了图腾。在油田矿区,公交站牌上是它,社区雕塑里是它,连小学门口的壁画上画的都是它。辽河油田陈列馆不大,有一面墙上挂着不同时期的工装:七十年代的棉袄棉裤,八十年代的帆布工装,九十年代的橘红连体服,现在的智能巡检服。颜色在变,款式在变,但每一件左胸口,都绣着同一个标志,井架托着一团火。我问讲解员:"这个标志什么意思?"她说:"火在井架上面。油从地下来,经过人,变成光。"这句话几乎可以概括辽河油田五十年的文化逻辑,地下的黑,经过人的手,变成地上的光。
辽河油田有一个我在其他油田从没见过的传统——交接井。老师傅退休前,要带徒弟走一遍自己管过的每一口井。不是检查设备,是"认门"。每到一口井前,师傅要说三句话:这口井的脾气,这口井的病史,这口井最让他放心不下的地方。
退休的刘师傅,管了三十一口井。他带着一个九零后徒弟,从第一口走到第三十一口,走了整整一天。每到一口井前,他都蹲下来,用手摸一摸井口的法兰盘,像摸一个孩子的头。走到第十七口井时,他停了很久。"九八年冬天,这口井冻堵过。我守了七天七夜。"他顿了顿,"后来通了,油喷出来是热的,烫手。"这就是辽河油田的文化核心。有一种知识,无法被编码,只能靠人传给人,靠手递给手,靠一颗心贴着另一颗心。 这种传承方式,古老得像口耳相传的史诗,却每天都在盘锦的井场上发生。我见过太多"数字化转型"的报道,但辽河让我看到了另一种东西:技术可以迭代,但有些东西必须用人来传。这不是落后,这是文化。
我采访了辽河油田的两代人。第一代,刘师傅那一辈。 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生人。关键词是"扛"。他们的文化是身体性的——用肩膀扛钢管,用手焐化冻住的阀门,用嗓子在芦苇荡里喊号子。他们不写回忆录,但掌纹里全是故事。我握过刘师傅的手,那双手像老树皮,指关节变形,但握起来极有力。
第二代,刘师傅的徒弟们。 七十年代生人。关键词是"守"。他们赶上了改革开放,见过外面的世界,但没有走。他们的文化是沉默的,不再喊号子了,但每天凌晨四点准时起床巡检的习惯,三十年没变。我问一个五十五岁的调度室主任:"你为什么不走?"他想了想,说:"我师傅没走,我就不能走。"这句话没有任何豪言壮语,但我听出了一种比豪言壮语更重的东西,这是一种文化的约束力。不是制度管着你,是师傅的眼睛管着你。
碱蓬草能在盐碱地里活下来,根系扎得极深,一茬一茬,年年红,年年不败。辽河的稠油黏、重、不好采。别的油田是"流"出来的,辽河的油是"熬"出来的。这个"熬"字,和碱蓬草的活法一模一样。不是靠天赐,是靠死磕。不是靠爆发,是靠扎根。这就是辽河油田的文化内核。一个油田最值钱的东西,不是地下的储量,是地上的文化。 储量会枯竭,文化不会。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特色盘锦》;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