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妈妈,摇摇头。这时我发现,爸爸和祖母也都在眼巴巴地看着我。
两个自称从北京来的高干子弟,站在街边的一条长凳上发表演讲。他们甩了几下拿在手里的皮带,就像甩鞭一样。他们说,躲在中央的赫鲁晓夫,由全国各地的很多小赫鲁晓夫保护着。他们又说,全国的干部绝大多数都烂了,对劳动人民实行法西斯专政,因此必须全国造反夺权。接着,他们又举起拳头喊了很多口号。
口号只是一种引爆,仅仅几天,就成了一种全民性的互斗互咬。
与爸爸谈话的第二天一早,我又回到学校。学校已经停课,很多同学开始造反,扎着塑料皮带到处贴大字报。
我走进教室,心里忐忑不安。不是怕别的,是怕一句粗话。那就是造反派管父母亲被打倒的同学都叫"狗崽子"。我低着头,不敢看别的同学,只敢慌张地看我的邻座李小林一眼。
李小林也看了我一眼。我立即直觉到,她也恐惧着,而且恐惧的内容和我差不多。
正在这时,高音喇叭突然震响,几乎把所有的人吓了跳。喇叭里的广播夹带着不少"革命谩骂",然后又全变成了"革命样板戏"。
我正呆呆地坐着发愣,高音喇叭停了。我这才隐隐听到,教室楼下好像有人在扯着嗓子高喊我的名字,声音有点耳熟。
到窗口一看,是高中的两个老同学,一个姓许,一个姓万。好几年不见了,我赶紧下楼,拉他们到操场边的草地上坐下说话。
他们很焦急,说是昨天回了一次母校,发觉我们中学里的老师至少有一半都有了"历史问题",被贴满了大字报。
教英语的孙老师在抗日战争中担任过美军翻译,大字报说,他很有可能顺便做了美国特务;
教历史的周老师的祖父考上过清朝进士,大字报推测,极有可能见过慈禧太后,既然见了就一定有政治勾结;
教地理的薛老师在课堂上说法国地图像男人的头,意大利地图像女人的靴,却独独把中国比作动物,说是像一只大公鸡,显然是汉奸;
教生物的曹老师的"历史问题"在时间上最近,那就是在饥荒年代偷窃过烤红薯;
····.
我一听,说:"这一定是教师们互相揭发的。你们想,曹老师的烤红薯事件,后来的小同学们怎么知道?还有,什么美军翻译、清朝进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