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同学说:"现在最麻烦的是孙老师,美国特务,不能回家了,被关在生物实验室的一个笼子里。"
"笼子里?"我惊叫一声。
我们三人,花了一小时想出了一个营救方案,并立即实施。他们两位到街上买了两个造反队的袖章戴上,回到中学,冒充毕业生要"揪斗"孙老师。中学生造反队毕竟是孩子,看到两个戴着造反队袖章的老校友站在前面,已经矮了半截,提出可以用一百张写大字报用的白纸换出孙老师。
我的那两个老同学一听有门,就假装认真地与他们讨价还价,结果只用了三十张白纸,就将孙老师转移出来了。
"好险!"事成之后的一星期,他们又来找我,庆幸地说:"如果再晚一天,这样的事就做不成了。现在中学里已经成立了教师造反队,接管有历史问题的教师。"
他们告诉我,教师造反队的司令,就是曹老师。他实在受不住"偷窃烤红薯"这个罪名,干脆成立了一个"红薯造反队"。旁人一听,以为是郊区农民揭竿而起。农民造反,这在上海是稀奇事,因此在全市造反派联合会议上让人高看一眼。
曹老师当了造反司令,会怎么样呢?我们又为孙老师担忧起来。万同学的家离中学最近,我们要他常去看看。半个月后他又来找我了,说孙老师不仅没事,而且也参加了红薯造反队。这么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师戴着造反队袖章,看上去非常古怪。
"是不是曹老师想用这种方法保护孙老师呢?"我问。"有可能。很多老师都参加了红薯造反队,因此也有对立的造反派刷出标语,说红薯造反队应该改名为黑薯造反队。曹老师厉害,到我们劳动过的青浦农村拉了一个老农民来做副司令。那个老农民站在凳子上用谁也听不懂的乡下话乱喊几声,对方就不吭声了。"万同学说。
"你见到曹老师了吗?"我问。
"我到他的司令部去找过,没见着。"万同学说,"只见那个老农民缩在墙角打呼噜。"
这几天下来我突然明白。"民主"前面加一个"大",就变成了"群众运动"。"群众"听起来很大,谁也不敢阻挡,其实又很小,每个人都有资格这么叫。
我老实的爸爸,怎么能领悟这种秘密?
他狠命地要把别人揭发的"历史问题"一个个说清楚,每天写着交代,一沓沓地交给造反派。造反派收下后叫他再写,却从来没有看过一页。他早就患有糖尿病,眼睛本来就不好,这下眼疾大大发作,没法再写了。他要我代他写,我本想劝阻,却挡不住他近乎恳求的目光,就拿起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