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傍晚 (五)
妈妈走了一会儿,我突然想起忘了关照她,千万不要在邻居面前说"样板戏"的长长短短。
妈妈一定不清楚,由极左派扶植的"样板戏"已经不是戏,而是运动的图腾、政治的祭器,不能随便指点。就在妈妈来学院的半个月之前,我的忘年之交、著名戏曲史专家徐扶明先生,好心地从艺术上评说了一句,"样板戏中《红灯记》不错,《海港》不行",就被一个叫曾远风的文化界同行揭发,说是"攻击样板戏",立即遭到关押,情景比爸爸还惨。
好在,妈妈没有地方可以议论。自从爸爸出事后,她与邻居不再交往。
隔代之悟
人是脆弱的,平时看来还算本份,但内心一直藏有种种嫉恨,因此当民粹主义的风潮一来就会把所有嫉恨释放成了行动,快速地加入了暴虐的队伍。当这样的队伍日益膨胀,连真正的老实人也疑惑了,反思自己是否跟不上形势。于是,他们也渐渐从无法忍受变得习以为常。
这一节,写到我们家、我们学院、我们中学老师这三个我最熟悉的普通方位,一下子全都陷入绝路,大体已经说明,一场延续十年的运动是怎么起来的。
这场运动从一开始还充满荒诞。曹老师从偷窃烤红薯到司令,孙老师从笼子到造反队,还有那个比极端分子更极端的耶鲁大学留学生,都算得上是喜剧人物。
荒诞,总是真指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