骈文.父亲赋
父字落纸,便峙丘山。毫未振而墨先酽,字未凝而泪已潸。世間至重之字,厥號“父親”;人間至深之川,名曰“成全”。彼以一世之身,立作沈默之岸;縱我一葉小舫,行於彼目光鋪就之長瀾。緩緩而進,穩穩而前,直向彼平生未達之遠岸。今茲援筆欲賦,鋪開紙上流年,方悟區區千字,難盡渠畢生之眷戀——蓋其成全,從不輕言。
是風雨宵歸之際,廊下長明之燈;是我遠行之日,站臺背轉之影。是電話中頻道“家中安穩,毋須掛牽”;是我問彼腰疾尚否,漫應一句“本無礙焉”。是萬種酸辛盡咽入腹,千般甘美盡遺於我;是肩頭縱負千鈞之重,人前惟現嘴角雲輕。其成全也,巋然如山。
憶稚歲騎肩觀燈,去星漢纔盈尺寸;初學騎車之時,潛鬆其手,卻逐車影而奔馳。舉我高過其頂,令我得見彼平生未睹之廣域;己身伛行於崎嶇,惟願我足下之途,漸次平夷,不復坎軻。其成全也,皎然如月。
彼掌布滿老繭,曾為我細梳馬尾,態拙而情真;我于歸之辰,彼隱於人叢之後,以粗粝手背,疾拭眼角淚痕。柔腸深藏於嚴肅之殼,淚點潛隱於轉身之瞬。胸次縱有萬頃溫柔,出口惟餘數語諄諄:“錢帛足用否?何時歸門下?欲食何味,囑汝母為汝調羹。”其成全也,悠然如舟。
以青春為槳,渡我過童年湍激之河;以白髮為帆,送我出故鄉溫存之海。己之所有者悉以予我,我之所欲者悉為我謀。耗盡畢生盛年,換我得恣意馳騁之芳春。彼將己身彎如弧弓,竭盡畢生氣力,惟願引我向更遼遠之雲津。
嗚呼吾父!我方識彼眼底滄桑,彼已雙鬢堆霜;我方得成彼心中所期之驕子,彼之脊背已為歲月磨彎。疇昔彼牽我手以覽世,今我前行,彼卻蹣跚隨於後方;疇昔彼為我眼中無所不能之英雄,今彼惟是需我頻頻回顧、緩步相候之老丈。
時光時光,願汝緩轡徐行。彼尚未及細看我長大,我又何忍遽睹彼蒼蒼。此紙流年,何其短促。短不能盡彼深夜公畢歸家之疲憊足音,短不能盡彼潛塞我行囊中之帶溫零錢。短不能盡彼鬢邊青絲如何為秋霜次第染白,短不能盡彼眼角紋路如何為歲月寸寸鐫作我初未讀懂之經篇。然此紙流年,又何其悠長。長自彼青春盛時,直寫至彼暮色蒼茫;自我呱呱墜地之時,直寫至彼步武蹣跚之狀。長須耗彼畢生光陰,方得落此賦末之一行。
父親者,誠至厚之書也。封面質樸,漸染塵色;開卷展讀,頁頁皆題“成全”二字。趁此歲月猶寬,願多牽彼布滿老繭之掌;趁此餘陰尚暖,願將此紙流年之語,親誦於彼耳旁。願時光緩緩其行,願天下為父之人,盡得歲月溫柔相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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