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思父洋芋蛋罐罐茶
        文/津冬


蝉鸣撕开北回归线的正午，
红浆浆泥炉上，
罐罐茶又开始咕咚，
我想起你蜷在炕头的姿势——
烟熏火燎里，
一盅酽茶，
就是你的灵魂，
那些年，
你用皮影戏的竹签，
挑亮煤油灯芯。
家神庙院戏台上，
《铡美案》的秦腔吼过三遍，
你放下鼓槌，
牵着我的手说，
“娃，戏文里的事，就是人生”。





饲养室的土炕，
热得烫脊背，
半夜里，
你从炕洞扒出洋芋蛋，
焦黑的皮剥开，
金黄的心，
像月亮掉进搪瓷缸
“吃吧，吃了做个好梦”
你这样说，
自己却没入窗外的月色，
披着北斗七星，
去喂生产队的畜牲。
高考那年，
病床上的药水
一滴一滴，
数着落榜的日子，
无奈的我只能去当兵，
就像罐罐茶熬到最后一点红。





如今我也学会了，
把茶叶、红枣、枸杞，
统统塞进电茶炉上的玻璃杯，
可怎么也熬不出，
你那种颜色——
那是九十圈年轮沉淀的，
是奶奶的泪、生产队的工分，
是皮影戏箱子里，
被虫蛀的剧本，
是饲养室墙上，
永远擦不掉的驴粪味。
我曾抱着自己的儿女，
想起你说过：
“当大的，拳头举得再高，
落下来也是棉花”
可你那朵棉花，
砸在我心上，
几十年还在疼。





夏至的阳光，
一年中最长，
像从马家磨到军营的路，
像你从饲养室走到戏台，
像洋芋蛋在炕洞，
慢慢变熟的时间，
奶奶走的那年，
你把泥炉摔在地上，
碎片溅起的火星，
烫伤了全家福的合影，
后来你又泥了个新的，
说：“日子还得过，茶还得喝”。
今天，
我把洋芋用电饼铛烤得恰到好处，
把罐罐茶熬得滚烫，
加上冰糖却再也找不到，
那个在炕头吹火的身影，
那些没说出口的叮咛，
都结成了罐底的茶垢，
一层，
又一层。





大大（dada），
娘娘（niania），
今天我要告诉你们：
你们的孙子没学会，
喝罐罐茶，
你们的孙女都考上过，
城里的大学，
我还记得，
你们走的时候，
都是开春。
我遥跪在坟前，
烧纸钱，
烧皮影戏的剧本，
烧你们爱听的《三娘教子》，
风把灰烬吹向天空，
像那年饲养室窑洞里的炕烟，
像戏台落幕时的幕布，
像罐罐茶最后一缕蒸汽，
消散在夏至的，
漫长天光里。

（2026年6月21日，丙午夏至于鄠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