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文艺】《丙午夏至日逢父亲节有怀》作者：答作俊

【当代文艺】《丙午夏至日逢父亲节有怀》作者：答作俊精华热点

2026-06-21 12:05:27 12870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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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夏至日逢父亲节有怀

作者：答作俊

朱明极昼薰风至，双节重逢忆旧堂。

梅熟庭前蝉噪午，汗倾陇上父耕忙。

桑阴叱止攀枝稚，蒲扇摇回入梦凉。

椿树已高庭草碧，荷香酹处月烟长。

丙午年的夏至，是一年中最长的一个白昼。太阳在北回归线上停顿，将光芒倾泻到极致，然后转身南去。这一天，父亲节与夏至重叠，仿佛天地也懂得人间的心事——以最长的白昼，致敬那个沉默如山的背影。

我生于皖中丘陵地带的一个小村庄。那里的夏至，是从一声蝉鸣开始的。天还未大亮，父亲已经扛着锄头出了门。露水打湿他的裤脚，他不管；田埂上的荆棘划破手臂，他也不停。夏至前后，正是早稻抽穗、晚稻插秧的时节，农谚说"夏至不锄根边草，如同养下毒蛇咬"，父亲把这句话刻进了骨血里。

我记得那个丙午年的夏至，我大约七八岁。清晨被灶间的烟火气熏醒，母亲正在蒸新麦面做的馒头，麦香混着柴火的烟味，从门缝钻进我的被窝。父亲已经回来了，赤着膊，脊梁上的汗渍结成白色的盐花，像一幅抽象的水墨画。他蹲在门槛上喝粥，呼噜呼噜的声响，是夏天最踏实的节拍。

那天的日头格外毒。午后的村庄像一口蒸锅，连狗都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我趁父亲午睡，偷偷爬上屋后那棵老桑树。桑椹已经紫黑，汁水染得嘴唇乌青。正摘得兴起，树下传来一声暴喝："下来！"父亲不知何时醒了，站在桑阴里，脸色铁青。他极少动怒，那次却用竹枝抽了我的手心。不是因为心疼桑椹，是因为那棵树斜长在塘埂上，我若失足，便是万劫不复。

许多年后我才读懂那顿打。父亲不是不疼我，是他见过太多夏天的意外——溺水、中暑、蛇咬，每一个都足以让一个家庭崩塌。他的严厉，是另一种形式的庇护，像老桑树的根，在看不见的土壤里盘结交错，托住我摇摇欲坠的童年。

夏至的夜晚来得迟。晚饭通常在院子里吃，一张矮桌，几碟咸菜，一锅稀粥。父亲摇着蒲扇，扇出的风里有艾草和汗混合的气息。他话少，偶尔说起他年轻时的事：如何走三十里山路去卖一担柴，如何在洪水中抢回半袋稻谷。那些故事没有英雄主义的色彩，只有一个农民与土地、与命运周旋的笨拙与坚韧。我躺在竹床上，看银河从东边的槐树顶上升起，听蛙声如潮水般涌来，渐渐沉入梦乡。那蒲扇的风，是父亲给我摇出的一片清凉世界。

后来我离开村庄，在城市里谋生。父亲渐渐老了，背驼了，头发白了，但夏至的农活从未耽误。有一年我打电话回去，问他身体如何，他说："好得很，今天割了两亩稻。"我知道他在撒谎——他的膝盖已经弯不下去，割稻要跪着挪行，两亩稻意味着几百次的起身与跪下。但他不说，我也就不问。我们之间，有一种中国父子间特有的默契：爱在心口难开，关心在沉默中传递。

父亲走的那年，也是夏至前后。我赶回家时，他躺在堂屋的竹床上，已经说不出话。我握他的手，那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像一棵老树的根。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也有泪。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好好过日子"之类，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那个夏至的黄昏，蝉声突然停了，夕阳把院子染成血色，然后他就走了。

如今每到夏至，我都会回到老宅。院子里的梅树还在，只是无人打理，长得恣意妄为。蝉依然在午后嘶鸣，声音里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壮烈。我学着父亲的样子，在门槛上坐一会儿，喝一碗稀粥，摇一摇那把已经破边的蒲扇。风还是旧风，只是摇扇的人换了，纳凉的人也不在了。

老桑树早年被台风刮倒，只剩下一个树桩，年年发新芽。我在树桩旁种了一株椿树，如今也已亭亭如盖。椿树是父亲那一代人常种的树，叶子可以食用，木材可以打家具，生命力极强，象征长寿。我种它，是一种纪念，也是一种祈愿——愿父亲在另一个世界，也能如椿树般安然。

丙午年的夏至与父亲节重叠，是百年一遇的巧合。我在这个最长的白昼里，想起父亲最短的一生。他从未过过父亲节，甚至不知道有这样一个节日。他的节日在田里，在汗水里，在儿女的温饱里。他像夏至的太阳，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然后默默西沉。

傍晚时分，我去塘边采了几支荷花。荷叶上还滚动着水珠，像谁遗落的泪。我把花供在父亲的遗像前，斟一杯酒，酒入愁肠，化作满院的月光。荷香幽幽，从窗缝飘出去，与蛙声、虫鸣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柔软的网，网住这个特别的夜晚。

父亲，今夜我不写悲伤。我写你叱止我爬树时的焦急，写你摇扇时手臂的弧度，写你弯腰割稻时脊梁的曲线。我写夏至的日影如何一寸寸移动，写梅雨如何滋润禾苗，写蝉如何在地下潜伏数年只为一个夏天的歌唱。这些，都是你教给我的——关于土地，关于生命，关于沉默的爱。

最长的白昼终将过去，但记忆不会。父亲，愿你在彼岸，也有桑阴可憩，有蒲扇轻摇，有儿女绕膝。而我，会在这个人间，替你守好每一个夏至，守好每一寸你曾耕耘过的土地。

荷香酹处，月烟正长。

【作者简介】

答作俊，男，当过兵，当过工人，原湖北省鄂州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已退休。自幼喜欢文学，先后在《湖北日报》《湖北法制报》《武汉法制报》《长江文艺》《长江日报》《今古传奇》《湖北青年》《当代老年》《溪水杂志》《关东文学》《江西作家》《赤子乡土诗人》，以及湖北省《黄冈日报》《咸宁日报》《鄂州日报》《当代文艺》网、湖北客户端等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系《赤子乡土诗人》杂志编辑部副主任，江西作家网理事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鄂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协会会员，湖北长缨诗社会员，武汉市樱花诗书画社会员，湖北鄂州市南浦诗词协会会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