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证实这个消息的,居然是很久没见的姨妈和益生哥。
那天他们敲开门,让妈妈和祖母呆了好一会儿。
妈妈伸出手去抓住了自己姐姐的手臂,这是她过去没有做过的动作,而且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她怎么能说得清,自上次分手之后,爸爸被关押了,叔叔自杀了,家里断炊了。所谓"恍如隔世",就是眼前的情景。
姨妈是兴高采烈地进来的,见到妈妈和祖母的神色,连忙问:"还好吗?你们还好吗?"
祖母扫了妈妈一眼,说:"好,好,来了就好。你们好些日子没来,一下子没回过神来。嘿,益生越长越登样了……"
姨妈这些年,不能提益生哥,不管是别人提还是她自己提,都会神采飞扬地滔滔不绝。她连忙接过祖母的话头:"是啊,登样是登样,麻烦也来了。跟着我上一趟南京路,一路上女孩子都在瞄他,我走在后面一个个地看,没有一个配得上他。上海的小姐怎么越来越丑了?昨天他在厂里听说,工人都要去领导大学了,里边有一所上海戏剧学院,正是秋雨的学校。我想,戏剧学院里该有不少像样的女孩子吧,所以今天来问问秋雨,去得去不得。"
姨妈这些年,说话,越来越靠近上海的小市民妇女了。照妈妈和祖母现在的心情,更是听不下去。
益生哥没有考上大学,而且成绩差得很远,这使姨妈非常伤心,曾经到我家来大哭一场。益生哥去年到了上海机床厂当了翻砂工人,照今天姨妈的说法,他要成为工人阶级的一员来领导大学了。
这是真实的黑色幽默。所谓"工人阶级进驻大学",其实就是前两年的落榜生到工厂转了一圈,踏进校门成了领导人。领导人与被领导人的唯一差别,就是中学里的成绩。
"我妈是说笑。"益生哥看着我说,"我是想问问你,像我这种文化程度不高的人到了你们大学能做什么事呢?"
"领导阶级斗争。"我说。
"那我不能去。"益生哥说,"阶级斗争我最搞不懂。我爸爸一直算是不法资本家,我怎么一年工夫倒成了领导阶级?"
他又问我:"到其他大学也一样吗?"
我说:"一样。都停课了。"
他说:"那我哪个大学也不去了,老老实实在厂里翻砂。"